三月的天气已经逐渐开始回温,可刺骨的冷空气还是会时不时飞扑过来,让人忍不住瑟缩一下。
车窗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个小口,冷风呼呼地往车厢里灌。
宁芷的头发乱了,她用手拨了拨纷飞的发丝,低下头点开了手机里的天气软件。手指在屏幕中间往前划了两下,屏幕上方的城市几经变换才轮到了“淮城”。
不出她意料的,淮城的天气依旧是连着几乎快要一周的雨天。
“到了。”
前面的司机大声喊道。
宁芷回过神,收起手机,轻声说了句“谢谢”,打开车门下了车。
司机没有下车帮忙的意思。
于是小小的二十寸登机箱被她有些吃力地从后备箱里拿了出来。
刚关上后备箱,汽车就飞驰而去。
站在马路边吃了一嘴尾气的宁芷心底划过一丝不舒服。
现在想说什么也都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往航站楼走。
航站楼里的人都步履匆匆,脚底下仿佛都带风般略过了宁芷。与周遭相反的,她感觉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很沉重。
北城和淮城的距离不算太远,坐上飞机两个小时不到,她就降落在了另一座城市。
雨点打落在飞机窗上,雨滴顺着玻璃窗缓缓滑落,凝聚成一道道模糊的雨痕。
没想到一降落,雨就飘了进来。
宁芷愣神地看了许久。
直到周围的人都走完了,她回过神,最后一个下了飞机。
下了廊桥,路过一道道大落地窗,她不自觉转头,看到了落地窗外连绵的雨,被灰黑色乌云笼罩的天空。
尽管已经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可在与这片天空对视时,心口仿佛被雨水浸泡了许久,泡发了,堵住了。
急促的电话铃响起,宁芷接起电话,是苏琦冉。
“怎么样,落地了吗?”
“嗯,刚落地。”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低着头回应苏琦冉。
电话那头的苏琦冉像是在叹息:“你何必为难自己,既然实在是不想回去,也可以和卖家说清楚啊。”
宁芷垂着眼,看着轱辘轱辘被自己推着往前走的行李箱,“毕竟对方也开了这么高的价格,我过来总得对得起人家开的价。”
“不错呀小草,有觉悟有工作精神。”苏琦冉笑了起来,“我下次策展也请你带着百分百的工作精神来哦。”
说完,她又急忙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可出不起像你这位卖家这么多钱。”
“行了行了,你派给我的任务我哪次没有积极完成。”宁芷忍不住轻轻笑着。
“小草,是下周回来是吗?”
“嗯。”她轻轻点头,小声补充了一句,“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被宁芷突如其来真诚的话语给感动到,苏琦冉用力呼出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你少来,好歹我们也认识快六年了,关心你不是应该的。”
两个人又寒暄了两句,直到宁芷走到除了航站楼,才挂断了电话。
-
下雨天的坏处有多,其中一个就是空气中全是弥漫着雨水味道的潮气。而比周身潮气弥漫更糟糕的——打车费涨价了。
宁芷站在路边,拿着手机在打车平台上一点点加价。
经过了四次加价,终于,一个距离不到五百米的司机接单了。直到她上车关住车门,空气中雨水的味道才终于淡了些。
靠在椅背上的宁芷深深叹了口气。
她实在是不喜欢的雨的味道和潮湿的感觉,雨水的味道总是会让她想到发霉的食物。
车内开了暖气,车载音乐正播放着一首没有听过名字的鼓点节奏很强烈的英文歌曲,司机还时不时跟随着鼓点晃头。
宁芷看向窗外,车窗被深深浅浅的雨痕所覆盖,看不清窗外的景色。
离开淮城六年,她对淮城的记忆似乎就像这面玻璃一样,模糊不清。
手指在车窗按键上停留许久,她终究没有摁下去。她收回手,也收回了看向车窗外的视线。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突兀的响起。
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宁芷有些慌忙地接起电话。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章先生。”
“宁小姐,您到淮城了吗?”
“嗯,刚到不久。”
宁芷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只剩下车内空调呼呼声的车厢内,她的声音格外清晰。
“今晚六点,餐厅已经发给您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宁芷握着手机的手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她在紧张。
说来有些好笑,作为一个即将步入三十代的独身女性,宁芷身上还带着些学生气。尤其是在工作方面,她每次面对甲方,都像是学生见了老师,说话时小心又紧张。
克服紧张,这是她这么多年来都没能跨过的一座高山。
手机慢慢黑了下去。漆黑的屏幕上倒映着宁芷低着头紧绷着的脸。
她似乎永远也学不会像别的成年人那样在工作中游刃有余。
一个人的这些年里,她一直在努力让生活变得轻松自然。她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去医院看病。
她有在认真的去习惯和经营自己的独身生活,她也确实完成的很出色。只是在和别人交流的方面,她总是不太自然。
“你是来淮城旅游的吗?”
司机突然搭话。
宁芷身子僵硬了一瞬间,后背不自觉地挺了起来,她放在腿上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
“不是,工作出差。”
司机“哦”了一声,忽然笑了起来。
“工作之余也不要忘记给自己放个假旅游啊,如果有时间可以在淮城多逛逛,这里有很多好逛的,尤其适合你们这些年轻人。”
“淮城城市建设做得好,很适合女生一个人旅游的。”
宁芷轻轻笑了下,没有接话。
司机也没有再继续找宁芷攀谈,他伸手点了下中控屏,原本暂停的动感音乐再次舞动起来。
宁芷转过头,头轻轻靠在车窗边缘。
她没有接下话茬告诉司机自己其实是淮城本地人。她从小在淮城长大,她的童年少年,一直到长大成人都生活在淮城。
对于她来说,比起旅游,回乡才更适合她。
车窗外模糊的景象几经变换,终于驶进了城区。十几分钟后,在一幢高楼前,车停了。司机率先下车帮宁芷将行李拿了下来。
“谢谢师傅。”
“没事,在淮城工作顺利玩的开心啊。”
到底是被司机的友善给温暖到了。她看着车逐渐远去,才拖起行李箱往酒店里走去。
酒店是画作买家那边帮忙订购的。来之前宁芷没有想到买家那边竟然订了个这么昂贵的酒店。工作人员把她带到了一个套房门口,她差点都没敢走进去。
踩在房间里柔软的地毯上,她感觉自己受到了金钱的冲击。她真的很想问问章先生,为什么要订一个这么贵的酒店。
想到了买家对自己画作给出的价格,宁芷躺到了沙发上。果然是有钱人钱多的没地方花吗。
说起买家,她一开始一直都以为是那位章先生。直到有一次章先生纠正了她的措辞,并表示买下这幅画的是他的老板,他只是负责传达和沟通的人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买家另有其人。
外面还在下雨,这让宁芷跟烦躁,光是看到雨水,她就有了躁意。她上前,用力拉上了窗帘,隔绝了窗外的雨。
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了下来,她掀开被子躺上床,决定在晚上赴宴之前好好休息一下。
房间里空调的温度有些高了,把人给烘的暖洋洋的,宁芷躺上床没几分钟就开始昏昏欲睡。
等她醒来时,屋子里一片漆黑,窗帘拉的很紧,一点光都没透进来,根本无法判断此刻的时间。
宁芷呆坐了两秒,反应过来,急忙去拿枕头旁的手机。
17:25
一个很尴尬的时间。
她几乎是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自己。她套上外套,拿起包,飞快地冲了出去。
17:57
宁芷紧紧捏着包包的链条,出现在了约定好的餐厅门口。
也许是因为紧张,她感觉自己走路的姿势都有点不自然。
做独立画家的这些年里,她很少会和买家线下见面。网络时代,她更习惯于和别人隔着屏幕沟通。
宁芷深吸一口气,刚想要抬头走过去。
眼前忽然不断有丝状物不断飘落,她抬起头,发现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小雨。细细的雨丝落在她的后颈,有些冷。
下意识想要去找雨伞,却只能摸到空荡的包,宁芷想起来,刚才出门时走的太急只拿了包,忘记拿伞了。
没办法,宁芷抬起胳膊,用手遮住一小片发顶,往前跑了两步。屋檐近在咫尺,路却被一把突然出现的大伞给挡住了。
她被迫停了下来。
细密的雨几乎没在那把黑伞上留下痕迹,只有点点晶莹的反光证明着雨的存在。
丝丝细雨中,她看到那把漆黑的大伞一点点上移,直到露出一双深沉的墨色眼睛。
倏然间,雨下大了,原本细小的银丝变成了圆滚的雨珠,毫不留情的拍打在宁芷护着发顶的手背上。
人怎么能这么倒霉呢。
竟然能在回到淮城的第一天就遇到分手六年的前男友。
比起六年前,男人的身姿似乎更挺拔了,他清俊的五官倒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曾经的少年感似乎被比起从前更加冷硬的气质所替代了。
雨珠打落在男人黑伞上的噼啪声让宁芷回过神,她垂下眼,低着头想要绕开男人。
可还不等她走出那一步,一道声音就叫住了她。
“宁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宁芷收回了隐隐要迈出去的脚。她抬起头,望向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戴着长方形黑框眼镜,头发打理的一丝不苟的男人从伞后走了出来。他的怀里还抱着一沓文件。
宁芷认出来了这个人。
“章先生?”
章林点点头,朝宁芷笑了下:“你好宁小姐,初次见面。”
她心中惊讶于章林竟然和朋友圈里长得一模一样。
“雨下大了,陈总宁小姐我们进去说。”
雨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大,可章林的话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宁芷的耳朵,原本举着护脑袋的手一点点垂了下来。
这一刻她才迟钝的注意到章林一直再替前面的男人撑伞。
雨珠落在宁芷的头发和外套上,有些狼狈。
“陈总?”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可宁芷还是问出了口。
闻言,章林嘴巴微微张开,眼镜下的一双眼睛也睁大了些,模样似乎很是懊恼。
“抱歉宁小姐,我应该先介绍一下的。”
“这位是我的老板,陈嘉树。也是买下您画作的买家。”
一滴混在宁芷头发上的雨水顺着往下,滑落到了锁骨上,冷意更重了。
从刚开始就一直没有动作的陈嘉树忽然抬手,他拿起了原本由章林拿着的伞,一步一步走到了宁芷的面前。
头上的雨停了。
她看着他伸出手。
“你好,宁小姐。”
宁芷垂眸,看着陈嘉树伸过来的手。
他好像是陌生人初见一般,礼貌又克制,手伸出的水平高度都恰到好处。
犹豫了几秒钟,她垂下眼,虚虚地回握住陈嘉树的手。
“你好,陈先生。”
语调平稳疏离。
两只手相握不过短短两秒,宁芷就迅速地收回了手。收回手的那一瞬间,宁芷愣了下。
她好像感受到了陈嘉树微微弯曲的手指。
那一瞬间,陈嘉树似乎是想要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