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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营救

自杭州城郊与钱弘俶及吴越送亲队伍洒泪拜别,接亲的仪仗浩浩荡荡踏上了北归的漫漫长路。

队伍最前方开道的,是赵匡胤麾下百余名龙厢军精锐。

玄铁重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冽的乌光,猩红的军旗猎猎作响,一面绣着斗大“赵”字的将旗与象征天子亲军的龙厢军旗在风中交缠挥舞,肃杀的金戈铁马之气劈开江南柔靡的烟水,凛然不可逼视。

赵匡胤本人亲率三百虎厢军压阵殿后,中段则是师孟的嫁车与延绵的陪嫁队伍。

鎏金鸾驾四面垂着密织的绛红鲛绡纱,纱上以金线绣满鸾凤和鸣、百花献瑞的图样,车驾四周,四十名精心挑选的宫人内侍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郡主的鸾驾缓缓前行。

紧随其后的嫁妆车队竟绵延里许,朱漆描金的箱笼堆叠如山,队伍末尾,另有二百虎厢军精锐压阵,兵甲铿锵,马蹄声如雷震。

这般煊赫至极、近乎炫耀国力的仪仗,行进在柔媚的江南官道上,沿途百姓纷纷放下活计,簇拥道旁引颈观望,窃窃私语中夹杂着惊叹与茫然。

时值八月,正是江南最好的时节,远山含翠,近水漾碧,道旁垂柳如烟,金桂银桂次第开放,甜香馥郁,随风卷入车帘。

时有不知名的雀鸟隐在簌簌飘落的细碎花雨中清脆鸣叫,俨然一幅“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太平画卷。

然而,赵匡胤却无心欣赏这故地重游的如画风光。他的目光频频越过绵长的队伍,追随着那驾华美却沉默的鸾车。

秋风时疾时缓,偶尔掀起绣金车帘的一角,瞬息间捕捉到帘后那道朦胧的侧影。而那身影总是端正地坐着,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暮色四合,天边燃起瑰丽的晚霞时,庞大的仪仗终于抵达预先安排好的官驿。驿站早已洒扫洁净,张灯结彩。

师孟扶着凝秀的手,缓缓步下鸾车,嫁衣的裙裾拂过尘土不染的石阶。她对躬身候在阶下的驿丞及一众官吏,只极轻、极淡地道了声“有劳”,便向安排好的上房走去。

经过伫立庭中、甲胄未解的赵匡胤身侧时,她步履未停,视他入无物。侍女与内官上前,向赵匡胤规规矩矩行了礼,代郡主打赏一路护卫的军士,言辞恭谨,礼数周全。

赵匡胤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厢房的门帘后,庭中秋风穿堂而过,带来一丝极淡的馨香。

一个多月前,那个眼睛亮晶晶地听他讲述边关故事、江湖轶事的少女,曾映着湖光山色与好奇星光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空寂的寒潭。

接连数日,行程紧凑,晨启暮宿。

每日皆是如此。

这日,送亲队伍已行出苏州地界。眼前景致陡然一变,重峦叠嶂如巨兽脊背般隆起,山势险峻,林木森然。

临近傍晚,前方探路的兵士疾驰回报,必经之路上的一座石桥,因前几日山洪暴发被彻底冲垮,工役尚未修复。大军今日渡河无望。

赵匡胤闻报,眉峰微蹙,一路行来太过顺遂。

他展开羊皮行军地图,指尖划过墨线,目光沉凝。

他当即传令全军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开阔地扎营,并加派哨岗,严密警戒。又遣出两队精锐斥候,一前一后出营,扩大范围查探周遭情形。

营寨很快依令设下。赵匡胤亲自带人巡视,师孟的锦帐设在他大帐左近,四周特意多布了亲卫。

他在那顶锦帐前驻足片刻,终是示意随从张恩铭上前通报,“烦请通禀,赵大人有事要与郡主一叙,请求一见。”

帐内静了一瞬。锦帘轻掀,翠微低头走出,敛衽行礼:“将军恕罪,郡主车马劳顿,已然歇下了。夜深不便,还请……”

赵匡胤上前半步,“荒山野岭扎营,恐有蛇虫惊扰,赵某特来察看郡主帐周是否周全。”

帐内烛影忽地一晃。片刻,传来凝秀的声音:“有劳将军费心,请进。”

他弯腰入帐。

帐内陈设简洁,烛台上一支白蜡静静燃烧,将师孟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她已换下白日繁复的嫁衣,着一身月白常服端坐案前,墨发松松绾起,再无珠翠点缀。一缕极淡的、似檀非檀的清香在帐中浮动。

赵匡胤的目光扫过帐角、榻下、帘隙,确认无虞后,示意张恩铭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唯余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他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那些在胸中翻涌了无数遍的解释、辩白、乃至歉疚,在喉间几经辗转,最终却化作一句,“你……恨我么?”

话音甫落,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这不像他该说的话。

师孟缓缓抬眸,映出两点清冷疏离的星子。

“将军何出此言?”她声音平静如深潭止水,不起微澜,“我与大人,素昧平生,何来恨意。”

是啊,吴越的长宁郡主与后周的殿前都虞候,该是素未谋面的。

就在帐内烛火摇曳、寂静无声的微妙时刻,帐外骤然炸响急鼓,这是敌袭警报!

“终于来了。”赵匡胤眼中非但无惊,反而掠过一丝早有预料的锐利光芒。见师孟面露愕然,他不再多言,转身朝帐外厉喝:“张恩铭!”

“末将在!”亲卫应声掀帘。

“敌袭。调你手下最精锐两队,环形护卫郡主营帐,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郡主出帐半步!”

“遵令!”

吩咐完毕,他回身深深看了师孟一眼,“待在帐中,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踏出帐外。

师孟再难安坐,疾步至帐门边,将帘隙拨开。

山下黑影如潮水般涌来,寂静中传来机括轻响,数枚黝黑弹丸划破夜色掷入营地。

“轰!”

沉闷的爆裂声接连炸开,不是惊天动地的火光,而是大团大团浓浊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弥漫,视线顷刻模糊,只闻惊呼与喝令声在雾中杂乱交织。

师孟的手指死死抠住帐帘。

这是她与胡璟在永安军营中反复试验、亲手改良的“迷目烟弹”!

来的竟是她的永安军!

未及她细想,一枚赤红信号弹尖啸着蹿上夜空,“砰”地炸开一团刺目焰火,将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这光芒明灭的刹那,两侧原本漆黑寂静的山坡上,突然亮起无数寒光,那是铁甲折射的冷芒!

数以百计的黑甲士卒仿佛从地底钻出,无声地挺起长槊,张开强弩,森然阵列如铁壁般自高处压下,瞬间对山下冲锋的黑影形成了反包围。弩箭离弦的锐响破空而来,冲在最前的几道黑影应声而倒。

中计了!

师孟心口猛地一紧,赵匡胤从一开始就安排了一明一暗两支军队,他自己在明处带接亲队伍,暗处安插了一只精锐,以备调遣。

包围圈正急速收紧。周军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外围如铁桶合拢,内里则分割绞杀。

烟雾渐散处,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永安军衣甲在周军凌厉的刀枪下不断倒下,熟悉的乡音发出的惨叫与怒吼刺破夜空。

她浑身冰冷,终于懂了,兄长钱弘俶为何始终对北周忌惮至深,宁可忍辱负重、曲意逢迎也要竭力避免战端。

眼前这支军队所展现出的剽悍、冷酷与近乎可怕的作战效率,绝非江南水乡温润水土养育出的军队所能抗衡。

不能再等了!每耽搁一息,便多死一个永安军士卒!

“住手!”

师孟一把掀开帐帘冲了出去。护卫的士兵愣了一瞬,待要阻拦,却见她已直扑向阵前。

“赵将军!”她奔至赵匡胤身侧,声音因急迫而嘶哑,“请手下留情!高抬贵手!”

赵匡胤并未回头,目光仍如铁铸般锁着前方战场,跳跃的火光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贼人劫掠朝廷钦定和亲仪仗,形同谋逆,按律当剿,以儆效尤。”他的声音没有温度,“郡主,此地危险,请速回帐中。”

师孟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所以,她嘶喊着,冲向那厮杀最为激烈的战阵中心,“停下!快走啊!你们快走——”她一边踉跄奔跑一边喊着。

赵匡胤大惊,厉声喝道:“拦住郡主!护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