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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誓师

郭荣再三嘱咐赵匡胤务必保重身体,指派了御医晁盛随军同行。

赵匡胤领命后,不敢耽搁,星夜兼程赶往**。

抵达城下时,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弥漫着长江水汽,将这座军事要塞笼罩在一片肃杀而朦胧的灰白之中。

甫一入城,赵匡胤未及歇息,立刻召集众将,询问当前军情。

李景达所率的六万大军已顺利渡过长江,在距**城仅二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帐中诸将见主将归来,士气一振,纷纷慷慨请战。

“赵大人!敌军远来疲敝,立足未稳,正是一鼓破之的良机!末将等愿率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匡胤的目光却始终凝注在军事舆图上,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他并未抬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急。”

“将军,我等并非怯战……”有将领急道。

“不是怯战的问题。”赵匡胤抬手止住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急切的面孔。

“敌军六万,我军不过两千余。他们不急于攻城,反而安营扎寨,正是要以逸待劳,逼我们出城野战。此时若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传令下去:全军严守城池,整备器械,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将素知赵匡胤治军极严,令出如山,且他过往战绩赫赫,威信深重。纵有求战之心,也知此乃老成持重之策,当即齐声领命:“遵令!”

于是,一连数日,**城头偃旗息鼓,唯有哨探往来穿梭。

城外南唐大营则人喊马嘶,偶尔有游骑逼近城下挑衅,见周军毫无反应,也只能悻悻而回。

两军形成了奇异的对峙僵局。

这日,李景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此次受命北上,意在牵制周军,缓解寿春压力,若能攻取**,便可切断扬州韩令坤部的后路,战略意义重大。

本以为以六万对两千,当是摧枯拉朽之势,岂料被赵匡胤这“铁壁”战术硬生生拖在城外,寸步难进,实在有违初衷,面上无光。

首次试探性的交锋很快到来。

李景达派出数千前锋,试图试探**守军的虚实与士气。赵匡胤派出小股部队迎战。

他站在城楼上,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阵列、旗号、进退节奏,以及士卒的战斗意志。

这也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李景达所部虽众,但号令并非如臂使指,各部协同生涩,攻势也缺乏一往无前的锐气。

显然,南唐朝廷内部,李景达与李弘冀之间的权争与掣肘,已经影响到了前线军队的指挥与战力。这位号称“南唐第一军事强人”的王爷,手中能如指臂使的真正精锐,恐怕并不多。

“不过……”赵匡胤凝神细观,眉头忽地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敌军侧翼,有一支约千人的队伍,装备较为精良,进退也颇有章法,与周遭部队的散乱形成对比。

“那应是李景达的亲军了……”

就在这时,出城的周军一部因承受压力稍大,出现了些许动摇的迹象,阵型微乱。赵匡胤眼神一凛,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备马!”

随行的晁盛一直紧张地跟在近旁,急忙上前阻拦,几乎要拽住他的铠甲:“陛下临行千叮万嘱,您伤势远未痊愈,绝不可亲临战阵,动武牵裂伤口!下官……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啊!”

赵匡胤脚步不停,朗声大笑,“晁太医!你看城外,敌军六万,我军只有两千!此战若败,莫说你我性命,便是这**城,扬州屏障,乃至江淮战局,都可能危如累卵!皮肉之伤与国家安危,孰轻孰重?”

他已走到战马前,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会安然归来,绝不叫你为难!”

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在亲兵小队的护卫下,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出了刚刚开启的城门缝隙。

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直扑最激烈的战团,也未去冲击那支看起来最精锐的敌军亲军。而是策马疾驰,直奔城下那处显现动摇迹象的己方部队。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如雪,却并非斩向敌人,而是迅疾而精准地掠过那些面露怯色、动作迟缓的士兵头上的皮帽!

剑锋过处,皮帽被划开缺口或挑落在地,那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呆住,旋即面红耳赤。

赵匡胤勒马立于阵前,声音如雷,压过了战场喧嚣:“后退者,形同此帽!”

寥寥数语,一个动作,竟稳住了阵型,甚至向前反推了数步。

见士气已振,赵匡胤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在亲兵护卫下,又如同旋风般冲回了城内。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一直提心吊胆、在城门口翘首以盼的晁御医,见他毫发无伤地回来,这才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道:“赵大人……您可真是……吓煞下官了!”

赵匡胤翻身下马,将剑归鞘,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冷峻的沉静。

他拍了拍御医的肩膀,面色沉静如水。

晁盛感觉打了个冷颤,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半个时辰后,两军鸣金收兵。

赵匡胤突然传令,那些被他以刀划盔为记的士兵,悉数押至营外,立地斩首。

众将愕然。

“临阵畏缩、划盔为记者,若不正以军法,何以立威?何以整军?何以克敌!”

言罢挥手,行刑官应声而动,几十颗人头转眼滚落尘土。

晁御医混在人群中,浑身发冷。

他虽随军日久,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场面,“这赵匡胤……分明是个活阎王。”

既已试出李景达用兵虚实,执棋之人便不再旁观。

赵匡胤招来副将张琼,“予你一千轻骑,连夜绕至南唐军侧后,伏于江岸芦苇之中。待其退时,截断归路,纵火为号。”

“末将领命!”张琼抱拳应声,转身即走,一句多言也无。

赵匡胤目送他背影远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张琼,正是他喜欢的那类将领——忠勇赤诚,不惜死,不废话。

昔日攻打寿春时,赵匡胤乘舟行至护城河下窥探城防,肯随他冒险的唯有张琼,城上箭如雨下,也是张琼以身蔽之,硬生生为他挡下数箭。

为将者,当如是。

两千对六万。优势,在我。

翌日破晓,天色未明,赵匡胤忽然聚齐三军。

晁盛在营中闻得战鼓骤起,惊得险些摔了药箱。不是说好了以逸待劳、固守疲敌吗?为何突然要主动出击?

他撩开帐帘,只见晨曦微光中,赵匡胤玄甲白马,立于阵前,身后旌旗猎猎。

两千甲士肃立于晨雾之中,枪戟如林,寒气透甲。赵匡胤策马缓缓行至阵前,目光扫过每一人。

他忽然勒马,“儿郎们——昨夜哨报,南唐李景达已分兵五千,欲溯江西进,袭我军粮道!”

全军骤然一静,连晁御医都屏住了呼吸。

“彼以为我兵寡,必固守待援。”赵匡胤猛地拔剑,剑锋在熹微中绽出一弧冷光,“可我赵某用兵,向来只信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字掷地如雷。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马蹄踏前两步,他挥剑指向东南。

“六万人?我要它化作长江里的鱼食!”

“杀——!”

两千人的怒吼骤然炸开,震得晁御医耳中嗡鸣。赵匡胤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风中如战旗般扬起。

誓师罢了,战鼓未歇,他马鞭已直指南唐大营。兵马轰然而动,如铁流般涌出营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偌大的军营竟已空了,只余下几个老弱残兵守着空荡荡的栅栏,在晨风里面面相觑。

晁御医攥着药箱站在帐前,一时有些恍惚。

这就……全出去了?连个接应的后队都不留?

若是那两千人真撞上了六万大军,若是败了,若是连赵匡胤都回不来……他一个御医,该怎么穿过这几十里敌我交错的地带,独自回濠州大营向陛下复命?

他喉头发紧,忽然觉得手中药箱重得快要拿不住。

他自然是多虑了。赵匡胤用兵,何曾想过“万一败了”如何?他眼里只有胜路,没有退路。

至于晁御医该怎么回营……打仗的时候,谁顾得上一个太医?

晁御医望着烟尘滚去的方向,终于苦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