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再三嘱咐赵匡胤务必保重身体,指派了御医晁盛随军同行。
赵匡胤领命后,不敢耽搁,星夜兼程赶往**。
抵达城下时,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晨雾弥漫着长江水汽,将这座军事要塞笼罩在一片肃杀而朦胧的灰白之中。
甫一入城,赵匡胤未及歇息,立刻召集众将,询问当前军情。
李景达所率的六万大军已顺利渡过长江,在距**城仅二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帐中诸将见主将归来,士气一振,纷纷慷慨请战。
“赵大人!敌军远来疲敝,立足未稳,正是一鼓破之的良机!末将等愿率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匡胤的目光却始终凝注在军事舆图上,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他并未抬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急。”
“将军,我等并非怯战……”有将领急道。
“不是怯战的问题。”赵匡胤抬手止住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扫过每一张急切的面孔。
“敌军六万,我军不过两千余。他们不急于攻城,反而安营扎寨,正是要以逸待劳,逼我们出城野战。此时若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无异于以卵击石,自投罗网。”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传令下去:全军严守城池,整备器械,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迎战,违令者,军法从事!”
众将素知赵匡胤治军极严,令出如山,且他过往战绩赫赫,威信深重。纵有求战之心,也知此乃老成持重之策,当即齐声领命:“遵令!”
于是,一连数日,**城头偃旗息鼓,唯有哨探往来穿梭。
城外南唐大营则人喊马嘶,偶尔有游骑逼近城下挑衅,见周军毫无反应,也只能悻悻而回。
两军形成了奇异的对峙僵局。
这日,李景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此次受命北上,意在牵制周军,缓解寿春压力,若能攻取**,便可切断扬州韩令坤部的后路,战略意义重大。
本以为以六万对两千,当是摧枯拉朽之势,岂料被赵匡胤这“铁壁”战术硬生生拖在城外,寸步难进,实在有违初衷,面上无光。
首次试探性的交锋很快到来。
李景达派出数千前锋,试图试探**守军的虚实与士气。赵匡胤派出小股部队迎战。
他站在城楼上,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阵列、旗号、进退节奏,以及士卒的战斗意志。
这也印证了他先前的判断,李景达所部虽众,但号令并非如臂使指,各部协同生涩,攻势也缺乏一往无前的锐气。
显然,南唐朝廷内部,李景达与李弘冀之间的权争与掣肘,已经影响到了前线军队的指挥与战力。这位号称“南唐第一军事强人”的王爷,手中能如指臂使的真正精锐,恐怕并不多。
“不过……”赵匡胤凝神细观,眉头忽地蹙起。
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敌军侧翼,有一支约千人的队伍,装备较为精良,进退也颇有章法,与周遭部队的散乱形成对比。
“那应是李景达的亲军了……”
就在这时,出城的周军一部因承受压力稍大,出现了些许动摇的迹象,阵型微乱。赵匡胤眼神一凛,不再犹豫,转身快步走下城楼。
“备马!”
随行的晁盛一直紧张地跟在近旁,急忙上前阻拦,几乎要拽住他的铠甲:“陛下临行千叮万嘱,您伤势远未痊愈,绝不可亲临战阵,动武牵裂伤口!下官……下官实在担待不起啊!”
赵匡胤脚步不停,朗声大笑,“晁太医!你看城外,敌军六万,我军只有两千!此战若败,莫说你我性命,便是这**城,扬州屏障,乃至江淮战局,都可能危如累卵!皮肉之伤与国家安危,孰轻孰重?”
他已走到战马前,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放心,我自有分寸,定会安然归来,绝不叫你为难!”
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在亲兵小队的护卫下,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出了刚刚开启的城门缝隙。
令人意外的是,他并未直扑最激烈的战团,也未去冲击那支看起来最精锐的敌军亲军。而是策马疾驰,直奔城下那处显现动摇迹象的己方部队。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拔出腰间佩剑,剑光如雪,却并非斩向敌人,而是迅疾而精准地掠过那些面露怯色、动作迟缓的士兵头上的皮帽!
剑锋过处,皮帽被划开缺口或挑落在地,那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呆住,旋即面红耳赤。
赵匡胤勒马立于阵前,声音如雷,压过了战场喧嚣:“后退者,形同此帽!”
寥寥数语,一个动作,竟稳住了阵型,甚至向前反推了数步。
见士气已振,赵匡胤不再停留,调转马头,在亲兵护卫下,又如同旋风般冲回了城内。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一直提心吊胆、在城门口翘首以盼的晁御医,见他毫发无伤地回来,这才长舒一口气,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道:“赵大人……您可真是……吓煞下官了!”
赵匡胤翻身下马,将剑归鞘,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有一片冷峻的沉静。
他拍了拍御医的肩膀,面色沉静如水。
晁盛感觉打了个冷颤,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半个时辰后,两军鸣金收兵。
赵匡胤突然传令,那些被他以刀划盔为记的士兵,悉数押至营外,立地斩首。
众将愕然。
“临阵畏缩、划盔为记者,若不正以军法,何以立威?何以整军?何以克敌!”
言罢挥手,行刑官应声而动,几十颗人头转眼滚落尘土。
晁御医混在人群中,浑身发冷。
他虽随军日久,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场面,“这赵匡胤……分明是个活阎王。”
既已试出李景达用兵虚实,执棋之人便不再旁观。
赵匡胤招来副将张琼,“予你一千轻骑,连夜绕至南唐军侧后,伏于江岸芦苇之中。待其退时,截断归路,纵火为号。”
“末将领命!”张琼抱拳应声,转身即走,一句多言也无。
赵匡胤目送他背影远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张琼,正是他喜欢的那类将领——忠勇赤诚,不惜死,不废话。
昔日攻打寿春时,赵匡胤乘舟行至护城河下窥探城防,肯随他冒险的唯有张琼,城上箭如雨下,也是张琼以身蔽之,硬生生为他挡下数箭。
为将者,当如是。
两千对六万。优势,在我。
翌日破晓,天色未明,赵匡胤忽然聚齐三军。
晁盛在营中闻得战鼓骤起,惊得险些摔了药箱。不是说好了以逸待劳、固守疲敌吗?为何突然要主动出击?
他撩开帐帘,只见晨曦微光中,赵匡胤玄甲白马,立于阵前,身后旌旗猎猎。
两千甲士肃立于晨雾之中,枪戟如林,寒气透甲。赵匡胤策马缓缓行至阵前,目光扫过每一人。
他忽然勒马,“儿郎们——昨夜哨报,南唐李景达已分兵五千,欲溯江西进,袭我军粮道!”
全军骤然一静,连晁御医都屏住了呼吸。
“彼以为我兵寡,必固守待援。”赵匡胤猛地拔剑,剑锋在熹微中绽出一弧冷光,“可我赵某用兵,向来只信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字掷地如雷。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马蹄踏前两步,他挥剑指向东南。
“六万人?我要它化作长江里的鱼食!”
“杀——!”
两千人的怒吼骤然炸开,震得晁御医耳中嗡鸣。赵匡胤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风中如战旗般扬起。
誓师罢了,战鼓未歇,他马鞭已直指南唐大营。兵马轰然而动,如铁流般涌出营门。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偌大的军营竟已空了,只余下几个老弱残兵守着空荡荡的栅栏,在晨风里面面相觑。
晁御医攥着药箱站在帐前,一时有些恍惚。
这就……全出去了?连个接应的后队都不留?
若是那两千人真撞上了六万大军,若是败了,若是连赵匡胤都回不来……他一个御医,该怎么穿过这几十里敌我交错的地带,独自回濠州大营向陛下复命?
他喉头发紧,忽然觉得手中药箱重得快要拿不住。
他自然是多虑了。赵匡胤用兵,何曾想过“万一败了”如何?他眼里只有胜路,没有退路。
至于晁御医该怎么回营……打仗的时候,谁顾得上一个太医?
晁御医望着烟尘滚去的方向,终于苦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