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对**太熟悉了。
此前后周大军初下淮南,郭荣派韩令坤攻取扬州,南唐右卫将军陆孟俊率兵万余反扑,韩令坤见敌众我寡,意欲弃城后撤。郭荣急派赵匡胤驰援**督战。
赵匡胤抵达后,放出狠话,“扬州兵敢有自**过者,吾必断其足!”成功稳住了韩令坤摇摇欲坠的军心,最终韩令坤在扬州城东大破南唐军,生擒陆孟俊。
**之险要,赵匡胤早已了然于胸。
世人皆知郭荣用兵如神、身先士卒,有“阎君”之称,却不知赵匡胤在战场上的拼杀之烈,同样不遑多让。
郭荣犹记得显德元年那场决定国运的“高平之战”中赵匡胤的绝佳表现。
高平之战后,赵匡胤乘胜为先锋,直逼太原城下,左臂中箭死战不退。回朝后,自己便将年仅二十七岁的赵匡胤破格擢升为殿前都虞候,视为心腹股肱。
此次亲征淮南,赵匡胤亦是屡建奇功。
在涡口大破南唐水军,俘获战船五十余艘,在清流关,更曾单枪匹马冲入敌阵,搅得南唐军阵脚大乱。要论战功与勇武,赵匡胤在猛将如云的诸将中,绝对是第一梯队的核心将领。
但赵匡胤此刻旧伤崩裂,远未康复。为将者,身体是本钱,岂能涸泽而渔?
赵匡胤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郭荣目光中的迟疑与关切。不等郭荣开口拒绝,他当即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陛下!金陵之辱,围捕之仇,臣日夜铭记,寤寐难安! 此仇不报,臣心不平!恳请陛下允臣再守**,必叫那李景达有来无回!”
“李景达此番率南唐最精锐之师,号称六万,声势浩大,非同小可……”
“陛下!”赵匡胤抬起头,双目灼灼。
“臣与此人并非首次交手,深知其色厉内荏、调度迟缓、好大喜功之弊。所谓‘南唐战神’不过是吹嘘出来的虚名罢了!其军虽众,渡江而来,已成骄兵,又兼劳师远征,立足未稳,正是可破之机!”
郭荣的目光,却久久落在赵匡胤胸前衣襟上,那里因为方才的动作,又有新鲜的血痕隐隐渗出,他的眉头深深皱起:“可你这伤……如何能经得起战阵劳顿?”
“请陛下放心!”赵匡胤挺直脊背,“皮肉之伤,臣自觉已愈七八!筋骨之力,更胜往昔! 绝不会耽误军务,更不会坠了我军威风!”
郭荣凝视着他,沉吟良久。帐内寂静,只有地图被风吹动的轻微声响。
终于,郭荣缓缓吐出一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信任地松了口:“罢了……朕准你前往**坐镇指挥。”
不等赵匡胤露出喜色,他神色严肃地补充道:“但你必须应朕一事,抵达**后,只可居中调度,运筹帷幄,绝不可亲临战阵,冲锋陷阵!”
见赵匡胤似乎想要争辩,他语气加重,不容置疑,“朕会遣宫中得力的医官随行,你须每日向朕奏报伤势。若伤情加重,朕即刻换将,不得有误!此外,再拨给你三千禁军精锐,加强**防务。”
“臣,谢陛下厚爱体恤!”赵匡胤抱拳谢恩,“不过,两千即可。臣当年既能在**放出断足之言,稳住军心,今日在**,一样能以这两千兵马,断那李景达的进兵之路!”
“两千对六万?”郭荣眼睛顿时亮了,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赵九重,你……当真如此有把握?”
赵匡胤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毫无退缩,再次抱拳,“臣,愿立军令状。”
帐外忽有亲兵高声禀报:“启禀陛下,滁州军事判官赵普求见!”
赵匡胤闻声,心中微微一动。
赵普本是永兴军节度使刘词的幕府从事,与楚昭辅、王仁赡等人同僚。刘词病逝前,曾在遗表中向朝廷举荐赵普,但当时并未得到任用。
几个月前,自己奉命攻打南唐要塞清流关,血战后攻克滁州城。恰在此时,自己的父亲、时任后周将领的赵弘殷深夜领兵抵达滁州城下,要求入城。
但按照军规,夜间非有紧急军情或特殊号令,不得擅开城门。赵匡胤虽心系父亲,却仍严令不得开门,父子二人,一个在城上,一个在城下,就着火光遥遥互望了一夜,直至天明才开城迎父。
父亲年事已高,加上行军劳顿,竟在滁州病倒。父亲养病期间,时任滁州军事判官的赵普,将赵弘殷的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
赵匡胤前去拜谢时,与赵普有过一番深谈,深感此人虽出身吏员,却见识不凡,心思缜密,尤擅断事,两人相谈甚欢,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只是之后战事紧张,各自忙碌,便少了联系。如今听闻赵普已得朝廷征辟,且在此地出现,赵匡胤心中自是欣喜。
帐帘掀开,一人从容步入,正是赵普。他身穿浅青色官服,身量不高,却步履沉稳,目光沉静。
进入帐中,他先向御座上的郭荣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微臣滁州判官赵普,叩见陛下。”
“起来吧。” 郭荣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带着几分戏谑的朗笑,抬手虚扶,目光却在赵匡胤与赵普之间转了个来回,笑道,“元朗啊,你这一回来倒好,替朕省下好大一笔赎银,连扬州城都保住了。”
“赎银?”赵匡胤闻言一愣。
郭荣却不直接回答,只笑着朝赵普抬了抬下巴。
赵普立刻会意,转向赵匡胤,脸上带着从容而略带庆幸的笑意,解释道:“赵二哥有所不知。就在数日前,伪唐朝廷遣使送来紧急表文,声称您因在南唐都城金陵‘挑动内乱、图谋不轨’,已被其廷尉擒拿下狱。表文中言辞倨傲,提出若要放您平安归来,需我大周以淮南重镇扬州城作为交换!”
“什么?!”赵匡胤一听,先是一惊,随即勃然大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大胆李璟!竟敢如此戏弄、讹诈我朝。”
赵普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得知此讯,虽知其中有诈,但忧心指挥使安危,为保万全,当即应允了这无理要求,决意换回您。并命下官携带一整车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作为‘疏通关节’之用,即刻动身前往金陵交涉,务必确保大人安全归来。”
“万万不可!”赵匡胤听得又急又气,也顾不得伤口疼痛,急声道,“扬州城是将士们浴血奋战、用性命换来的战略要地,岂能因我一人而轻易弃守,拱手送还南唐?”
郭荣端起案上已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神色一派风轻云淡,甚至带着几分调侃,“在李璟眼里,扬州或许价值连城。但在朕看来,十个扬州,也不及一个赵元朗。”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邃地看向赵匡胤,“扬州城没了,朕可以再打下来。可你赵九重要是折在了金陵,朕从哪里再去寻你这样一员既能冲锋陷阵、又能独当一面的心腹大将?”
“陛下……我……”赵匡胤亲耳听到如此毫不掩饰的珍视与回护,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直冲眼眶。他素来性格刚毅,成年后几乎未曾落泪,此刻却只觉得鼻尖酸涩难当。
他本该回来后便立刻奏报,将吴越秘密联络南唐之事和盘托出,将师孟的身份、使命尽数道明。这是为将者的本分,是对君王最基本的忠诚,更是对这份知遇之恩的回报。
但他从没有。
在回来的路上,他做了反复思量,一个念头逐渐成型——和亲。
若吴越能遣师孟与后周和亲,不仅可绝其联结南唐之心,更能将吴越牢牢绑在大周的战车上,算是不负皇帝与朝廷。
届时刀兵可免,吴越生灵免遭涂炭,吴越钱氏宗庙得以保全,这算是她对师孟的报答。
而师孟,也不必嫁给胡君庭。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炙烤着他。
他知道这私心不堪,既想保全她,又想以最冠冕堂皇的方式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更知道郭荣志在天下,绝不会纳一个藩国郡主为妃,如此便有课转圜的空间。
“哎哎哎……打住!”郭荣见他眼眶泛红,故意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摆了摆手,“这不是还没换吗?朕刚应下南唐的要求,派赵判官启程,就接到了你已脱险、正从海路北归的密报。朕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追回了已在半路的赵判官和那车宝贝。”
他神色转为严肃,压低声音道,“若是让南边知道朕为了一个将领,真愿意拿扬州城去换,以后打起仗来,他们专挑我们的将领抓,你说到时候,朕换是不换?朕虽出身商贾,权衡利弊,但这等‘亏本买卖’,做多了也是真心疼。”
赵匡胤听得先是愣住,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破涕为笑。
郭荣见他情绪平复,这才笑着指了指侍立一旁的赵普,对赵匡胤道:“说起来,你这兄弟赵普,也是个有胆识、有忠义的。他听说你身陷南唐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来求见朕,主动请缨,愿冒风险前往金陵周旋。他虽年轻,行事却颇有章法,这份担当,难得。” 说着,赞赏地看了赵普一眼。
赵普连忙再次躬身,谦逊道:“陛下过誉,赵大人乃国之栋梁,微臣份所当为。能略尽绵薄,已感荣幸。”
反复思量之后,终于,赵匡胤下定了决心。
“陛下,方才**之事已议定。但臣……还有一事,关乎东南大局,需向陛下密禀。”
“哦?还有何事?”郭荣见赵匡胤平安归来,心头最大一块石头落地,神情也放松了许多,重新坐回椅中,示意道,“但说无妨。”
侍立一旁的赵普何等机敏,他当即后退一步,再次向郭荣与赵匡胤各施一礼,“陛下与指挥使有要事相商,微臣先行告退。”
郭荣微微颔首,赵普躬身退出御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