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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把酒言欢

流年似水,烦忧却总不请自来。

几年前,钱弘俶初登王位,为稳固朝局绵延子嗣,举行了选妃。光禄大夫黄知融之女黄汝谕,以端静之姿、婉顺之性,自诸多闺秀中脱颖而出,被册为正妃。红妆已备,只待凤辇入宫,母仪吴越。

谁知,大婚前夕,风云突变。黄家被劾私通南唐,更有御史密奏,直指黄知融涉入先王钱元瓘与钱弘佐先后猝逝之疑案。罪涉弑君,顷刻间朝野鼎沸,舆情汹涌,眼看吴越朝廷一场争斗又要爆发。

钱弘俶为稳定大局,不得不做出决断。

最终,黄知融夫妇赐死,即将成为王后的黄汝谕也在严密看管下“郁郁而终”,黄氏全族被流放边远瘴疠之地,显赫一时的家族瞬间灰飞烟灭。

黄家尚有一幼女,名唤黄汝诺,当时年仅十岁。流放后,却被悄然接回藏匿于王宫的尚工局司衣坊中,以普通绣娘的身份隐姓埋名,侥幸存活下来。

此事做得极为隐秘,知晓者寥寥。

然宫阙之中,从无永远的秘密。

这个秘密,近日被钱弘俶的侧妃马氏爆出。她坚决要求将黄汝诺逐出,发配流放地。

此事在后宫骤然掀起轩然大波。马妃联合朝中旧臣,步步紧逼。钱弘俶立于风尖浪口,一面是宫规朝议,一面是心底残存的旧情。

几番挣扎,几度权衡。钱弘俶最终下令,黄汝诺逐出宫闱,发还边地。

风波暂平。

天光晴好,山间的湿气被阳光蒸腾出草木特有的清香。

师孟她踏入听岩别苑时,正见赵匡胤背对着院门,坐在那株枝繁叶茂的紫藤花下的榻上,手捧一卷书册,似乎读得入神。

斑驳的树影透过层层绿叶洒落,在他已然挺直、显露出宽阔轮廓的肩背上跳跃晃动,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错觉。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并未抬头。直到师孟的裙裾扫过石阶,他才仿佛从字句间醒神,目光先掠过她身后空荡处,方抬眼看她。

“那位胡家郎君,”他问得随意,“今日没来?”

(胡君庭与赵匡胤见面的章节放在番外)

师孟吩咐清露将茶点在石桌上摆开,“璟哥哥今日有些事务缠身,抽不开空。赵二哥找他有事?”

“随口一问。”他答得快,旋即又埋首书卷。翻页声比平日急促些,哗哗地响。

她在石桌另一端坐下,声音放轻:“这几日……可是想家了?”

赵匡胤朗声一笑,书卷却不曾放下:“霍去病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师孟微微挑眉,不置可否,顺手从果碟中拈起一颗樱桃,嫣红的果子在她指尖转着。

一个盘桓数日的疑问,终究滑了出来:“前日那位胡郎君……便是与你定亲之人?”

“嗒”一声轻响。

指尖的樱桃应声滚落,在青石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滚在了一丛青草边。她并未立刻去捡,抬起眼望向侍立在一旁的灵泽,眸中闪过无奈,“赵二哥……当真是粗中有细,眼力过人。”

“不是灵泽说的,是我胡乱猜的。”赵匡胤立刻否认,声音有些发干,书册又举高几分,几乎掩住整张脸。

师孟弯腰拾起那颗樱桃,递给灵泽,“两家父辈是至交,我与璟哥哥……自幼相识。”

赵匡胤从书页后含糊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目光死死凝在那些墨字上,却再未翻动一页。

师孟不解他今日为何这般反常的冷淡与回避,只当是养伤日久、心情烦闷所致,决定寻个轻松些的话题,便开口问道:“赵二哥平日行走江湖,惯用什么兵器?可是刀剑之类?”

“怎么问起这个?”他闷闷的声音从书册后传来。

“随便聊聊,解解闷。”师孟语气轻快。

“使棍……也用剑。”

师孟眼波微动,想起他前日望向胡璟佩剑的目光,又见他此刻视线若有若无掠过自己腰间璎珞,忽而了然一笑:“那我给你编个剑穗可好?”

说罢不等赵匡胤回应,她便吩咐侍女取来一个精巧的螺钿小匣,里面分格装着各色丝线、绒绳、玉珠、小玛瑙等物。

她低头就着石桌认真地挑选起颜色与配饰来,葱白的指尖在五彩丝线间流连比对,侧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专注。

赵匡胤慢慢放下书册,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与忙碌的手指上,心头那股莫名的滞涩与闷气,竟不知不觉散去了。

时光在穿针引线的静谧中缓缓流淌。

待到晚膳时分,小厮端上菜肴,一壶酒并两只酒杯。赵匡胤主动解释道,“山中寂寥,心中有些烦闷。”

却见师孟伸手执起那壶酒,替他将空杯斟满,又为自己也倒上了一杯。

“今日,我也陪赵二哥饮几杯。” 她轻声道。

从她一进别苑,赵匡胤便察觉道她眉宇间的愁绪,“你也有心事?”

师孟摇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过三杯,白玉般的面颊便泛起胭脂色,连耳垂都透出淡淡绯红。烛火在她蒙着水雾的眸子里跳跃,平日那份清明疏离悄然化开,竟流露出罕见的娇慵。

赵匡胤看着她这般模样,失笑道:“早知你酒量这般浅,便不让你喝了。”

师孟却浑不在意,一手托着微烫的腮,嗤嗤地低笑起来,笑声软糯,带着醉意。

赵匡胤望着她,心头莫名地想起了不知在哪本诗集上偶然瞥见过的一句诗,仿佛是李白的句子:

“醉酒佳人桃红面,不忘嫣语娇态羞温柔。”

鬼使神差地,他又将那个话题拎了出来,“你们……婚期定在何时?”

师孟醉眼朦胧地望向他,反应似乎慢了半拍:“赵二哥,你怎么……又突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 赵匡胤移开目光,望向杯中晃动的酒液,声音有些飘忽,“就是觉得……你跟那位胡家郎君,站在一起时,气度相合,十分般配。”

师孟托着腮,闻言,静静地笑了一下。

“他……比你年长一些?”赵匡胤又问,仿佛只是闲聊。

“对,”师孟点了点头,醉意让她的话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他比我大六岁呢。按照陈抟先生的命理……我俩生肖犯了‘六冲’,是不适宜成婚的。”

说罢,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说法有趣,低低地笑了起来,腕上叠戴的两只玉镯轻碰,发出“叮”一声极清脆悦耳的轻响。

那声音不偏不倚,正好敲在赵匡胤的心头。他的心跟着那声响,莫名地跳了一下。

夜风穿庭而过,带着山间的凉意。

陈抟?

赵匡胤听到这个名字,脑中骤然闪过。

这个人,他何止是见过?一日他流落道华山,腹中饥饿,幸得一位在华山云台观修炼、仙风道骨的方士赠予他几个山中野桃充饥,那人便是陈抟。

去年他途经华山,特意上山拜访,与这位名满天下的“希夷先生”手谈数局。

对弈间,陈抟忽然提出要以华山为赌注。赵匡胤觉荒唐,却慨然应允。结果连输三局,他当真找来笔墨,立下字据,将“华山”输给了陈抟。

思及此处,他暗自摇头。

师孟以手托腮,眼波流转,“当时……我家发生了一些事情,处境颇为艰难,后来……两家长辈便做主,定了这门亲事。”她脸颊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赵匡胤看着她提起婚约时浮现的羞赧与绯红,心中那点被强行压下的莫名感觉,如同被火星溅到的干草,倏地又窜起一丝灼热。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哦……那……你自己,也中意于他?”

师孟闻言,微微一怔,醉意朦胧的眼底渐渐漾开沉静的温柔,“但这些年来,璟哥哥待我,确是极好。他性情沉稳周全,处处为我着想,事事以我为先。我……是愿意的。”

“那……他便是你心中,最重要之人了?”话出口,赵匡胤也觉唐突。

师孟抬眸望来,醉眼迷离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赵二哥心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尊夫人?”

夜风骤起,毫无征兆。

庭院外一株槐树簌簌作响,满树将谢未谢的槐花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也落进微微晃动的酒杯里。

赵匡胤被她这一问问得心头微震,仿佛被那夜风直接吹进了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家母……早年为我定下的亲事。他……是位极贤淑的女子。”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似在回忆,“成婚第二年,我……便留书出走,闯荡江湖去了。这些年天南海北四处行走,偶有归家,也如客旅匆匆。”

他望着杯中破碎的月影,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寥落,“少时听私塾先生讲课,最仰慕祖逖、刘琨闻鸡起舞、誓清中原的壮志,憧憬谢安、谢玄叔侄淝水之战、白衣渡江的风采。虽不敢自比先贤万一,却也愿效仿其志,在这乱世中寻一条出路,为这天下苍生做点什么。心中……装了太多……太多未竟之事,对家中妻儿老母……终究是亏欠良多。”

说罢,他仰首,将杯中那混合着月影、槐花与苦涩心事的酒液一饮而尽。

“赵二哥,”师孟静静听着,醉意似乎被这番沉重的话语冲淡了些,“珍重家人,从来都不晚。珍惜你的家里人,珍惜那些对你好、等你归的人,任何时候开始,都不算迟。”

她顿了顿,也执起酒壶,为自己缓缓斟了一杯。

“我祖父子嗣众多,我父亲也曾娶了好几房姬妾,家中人口繁杂。为了祖产权位,家中明争暗斗从未停息。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便过世了。我哥哥彼时也才十几岁,不得不扛起我们这一房,带着我和母亲艰难求生。那时有人欺我们孤儿寡母,是我哥哥拼尽了全力,周旋其间,才勉强护得我们母女周全。为了我们这个家,他牺牲了很多。”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灯火,“还有我母亲。她出身并不显赫,父亲在世时对她也不算爱重。她将全部心血都熬在了我们兄妹身上,如今她年岁渐长,身子骨也愈发不好了……”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酒杯,转向赵匡胤,脸上努力绽开一个笑容,“赵二哥,我敬你一杯。在‘胸怀’这一点上,我远不如你。我总是事事先以我的家里人为重,我的天地,便是这江南一隅,便是我在意的那几个人。但是赵二哥,你不一样,你现在虽然暂时落魄,但心里装着的是乱世中的亿万生民,相信假以时日,必当有大成就。我……我虽是小女子,却也懂得这份志向的重量与光辉。我坚信,以你的胆魄、见识与毅力,你一定会实现你的理想的。真的。”

“你……”赵匡胤望着她诚挚无比的眼睛,心中那片因家国天下而时常冷硬寂寥的荒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热的泉流,“你就这般看好我?我如今不过是个……重伤困顿的人。”

“真的,”师孟用力点头,“我的眼光,错不了。赵二哥,等你将来功成名就、名动天下那天,希望……希望你还记得我,记得这听岩别苑,记得我们曾在此煮茶论道、把酒闲谈。”

赵匡胤不再多言,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仰头将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连同烈酒,一同深深咽下。

夜已深,山风寒意更浓。

师孟醉意渐深,眼睫沉重,执杯的手已有些不稳。

赵匡胤轻轻起身,走到她身旁,小心地取过她手中的酒杯,交给一旁侍立的清露。

恰在此时,檐角悬着的风铃被一阵夜风猛烈吹动。

“叮铃铃——”

一串清越而寂寥的脆响,惊起了廊下竹笼中几只安睡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没入漆黑的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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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把酒言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