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璲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把酒盏放下,伸手将锦匣接了过来,没有打开,直接收入袖中。
“杨指挥使是个明白人。”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酒意,“那我也跟指挥使说句明白话。”
杨师璠往前倾了倾身。
赵璲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两声,脸涨得有些红。他摆了摆手,像是酒劲上来了,说话也不那么拘束了。
“杨指挥使,你道我为何先去潭州?”
杨师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陛下有旨意,让我单独给张文表。”赵璲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舌头有些大。
果然是!杨师璠心里暗暗说了一声。
“张文表能征善战,是一员大将。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这样的人,不能杀,要收。”
杨师璠的面色变了。
赵璲又喝了一口酒,像是说得兴起,收不住了。
“张文表在武平这么多年,对武平的事比谁都熟。武平那些官员,上上下下,他认识一大半。张文表到了汴京,以后陛下想多了解武平,自然容易多了,是不是这个道理?”
杨师璠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酒盏,他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赵璲端起酒盏,朝杨师璠晃了晃。
“杨指挥使,陛下英明啊!”
杨师璠沉默了,他低下头去,看着案上的酒盏,盏中的酒液映着烛火,微微晃动。张文表在武平多年,武平上上下下大事小情,不管是军事布局、人事任命,还是风土人情、人心向背,他都清楚。
但,赵匡胤了解武平干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他忽然问了一句:“天使,朝廷说来给我们调停,那朝廷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赵璲放下酒盏,脸上的红潮更盛了,他打了个酒嗝,“朝廷的大军……短时间内……到不了,到不了……”
杨师璠抬起头来。
“朝廷跟武平之间,隔着荆南。”赵璲用手指蘸了酒,在案面上画了一条线,“大军南下,必过江陵。荆南高继冲,虽然向朝廷称臣,可未必肯让大宋的兵马过境。若强行借道,荆南不肯,那便是以强凌弱。天下那些已经臣服大宋的藩属国,会怎么看?他们会寒心的。陛下不能为了武平,失了天下的人心。”杨师璠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杨师璠的肩头。
杨师璠的面色越来越沉。
“所以,朝廷让我来给你们调停,还让荆南代表朝廷出兵,协助周保权劝和。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过。”赵璲的尾音有些飘。
杨师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烛火在他脸上跳着,照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赵璲看着他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端起酒盏,又晃了晃,嘟嘟囔囔道,“我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朝廷一开始,就不想管武平这档子事儿。武平的事,说到底,还是你跟张文表之间的事……两方相斗嘛,谁赢了,谁说了算。”
杨师璠猛地抬眼看他,赵璲已经趴在了案上,酒盏从手里滚落,在案面上转了两圈,停在杨师璠面前。他含糊地嘟囔了两句,便没了声音,像是醉过去了。
帐中只剩下杨师璠一个人醒着。他坐在案后,面前是赵璲喝剩的半壶酒和那只滚落的酒盏。
朝廷不派兵,让荆南来做个样子。让张文表去汴京,以后对付武平?
杨师璠把酒盏重重地顿在案上,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璲的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一遍又一遍地过。杨师璠的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他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秋夜的风灌进来,冷得他一激灵。营中的火把在风里晃,照得巡夜的兵卒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远处,湘江的水声隐约可闻。江对岸,就是潭州,张文表就在那里。
他转身回帐。赵璲还伏在案上,一动不动。杨师璠看了他一眼,把自己身上那件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赵璲肩上。
赵璲到朗州那日,天终于放晴了。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沅江上,城头的旗帜在风里舒展开来,可府衙深处的气氛却比潭州还沉。
周保权端坐在正堂,堂上李观象坐在左侧,张从富、高超、武怀节分列两旁,几个文吏捧着簿册站在后排。人人面色凝重,像是等了很久。
赵璲进堂行礼,周保权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回去,双手按着扶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十一岁的孩子,坐在那把太高的椅子上,脚悬在半空。
“赵天使从南面来?”
“从南面来。”
周保权的小手在扶手上攥了一下,“潭州?”
赵璲点了点头,“奴婢先去见了张文表,替朝廷传了话,劝他罢兵。”
堂中静了一息,张从富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但没说话。李观象捋着胡子,目光沉沉的。周保权看了看左右,又看向赵璲,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那朝廷……陛下是什么意思?”
赵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袖中的诏书取出来,周保权和大臣一见,连忙起身跪地接旨。
“敕周保权:
卿父行逢,据有湖南,保境安民,累世忠顺,朕甚嘉之。今卿年幼嗣位,遭逢内乱,此诚危急之秋也。
卿能守先业,不坠家声,遣使告难,求援于朝,朕心甚慰。已命整肃军队,为卿讨贼。又命荆南发兵,助卿平乱,王师不日即至。
卿其勉之。”
赵璲没念完,双手递上去。周保权接过去,展开看了。
周保权还是个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赵天使,朝廷的大军,什么时候能到?”
赵璲站在堂中,看着周保权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少主,诸位,”赵璲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朝廷大军南下,走的是荆襄大道。过襄阳,经江陵,再到朗州。这条路,少主是知道的。”
周保权点了点头。
“可这条路,要过荆南。”赵璲顿了一下,“荆南高继冲,虽然向朝廷称臣,可荆南的兵,荆南的地,还是高家的。朝廷大军要过江陵,得高继冲点头。若高继冲不肯借道,大军便过不来。”
张从富忍不住插了一句:“高继冲还敢抗旨不成?”
赵璲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张指挥使,荆南虽小,可也是朝廷的藩属。朝廷若强行借道,天下人会怎么看?所以,朝廷还得跟荆南就借道一事,达成一致,时间上嘛……”
堂中又静了下来,周保权低下头去,看着案上那封诏书,小脸绷得紧紧的。张从富捋胡子的手停了停,忽然问道:“赵天使,朝廷假如从荆南借了道,朝廷大军到了武平,这个仗又要怎么打?”
“军政大事,自然不是我所能了解的了。”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李观象接道,“那天使离京前,是否听说,陛下会派哪位大人前来武平呢?”
这句话就比较关键了,如果朝廷说要平叛,到现在却连出征的将帅人选都没定,那就很难说明真心要来平叛了。
“离京前,确实听说,陛下以及几位枢密大人在出征人选上面多做考量,但此事涉及军机,就不便明说了,倒是荆南本次愿意派兵,助使君平叛!”
张从富听到这里,直接道,“荆南?他们还能打仗?”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静了一瞬,赵璲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周保权。周保权坐在椅子上,嘴唇抿得发白。
他听懂了,朝廷大军不会马上来,他们得自己撑着。
李观象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他低下头去,捋胡子的动作慢了许多,目光在案面上来回移动,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赵璲。
“赵天使,依你之见,武平眼下该如何?”
赵璲看着李观象,又看了看周保权。赵匡胤交代过,武平的内斗不能平息,最好要让周保权和张文表两败俱伤。
“陛下希望武平的事情能和平解决,最好不要动干戈。”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往下说了。堂中一片沉默。周保权坐在那把太高的椅子上,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晃,停住了。
他昨天晚上刚收到杨师璠发来的加急密函,赵璲醉酒后泄露了,朝廷不愿意管他们的事,赵匡胤这次只想调张文表去汴京,以便以后用来对付武平。赵匡胤说到底,不想管武平的事情,几万大军跋山涉水来武平,还要途径荆南,不划算。
他前些日子便听说,赵匡胤认为前朝王朴“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想法太保守,想先征南唐,尽得江南之地,然后北伐燕云,开拓不世之功。武平这样的地方,压根就不在赵匡胤的首选目标上。
李观象道:“赵天使的意思,朝廷是让我们自己解决?”
“也不尽然,只是……武平跟大宋并不接壤,中间隔着荆南,确实需要一些时日。”
周保权从椅子上溜下来,走到赵璲面前,仰着头看他。赵璲比他高了许多,此刻微微俯身,才能看清这个十一岁孩子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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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忽悠周保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