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璲一行人到达江陵那日,正赶上江上起了雾。
灰蒙蒙的水汽从江面漫上来,把城头高家的旗帜裹得模糊不清,旗角湿漉漉地垂着,像是浸了水的绸子。城门守卒见了他的铜符和诏书,不敢怠慢,一路小跑往府衙通报。
高继冲在正堂见的赵遂,荆南的文武僚属分列两侧。赵璲扫了一眼,荆南国虽小,做主的不止一个。
他走到堂中,展开诏书,朗声宣读。诏书写得堂皇,命荆南发兵,协助武平周保权讨伐叛将张文表。
声音落定,堂中静了一息。
高继冲先开了口,他坐在主位上,双手按着扶手,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高家人特有的谨慎。
“赵天使,荆南国小兵弱,天使是知道的。若向武平发兵,军队少了,根本不起作用,多了江陵空虚,万一有变……”他没有把话说完,可意思很明白。
堂中其余几个僚属也纷纷附和,有的说粮草不济,有的说兵甲不足,有的说江陵城防要紧,话越说越多,意思只有一个,荆南不想出兵。
赵璲听着,一直没有打断。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笑了一下。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荆南的难处,朝廷知道。一万兵马,对荆南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粮草转运,也确实艰难。”
高继冲抬起头来看他,似乎以为赵璲要替他们向朝廷告免。可赵璲话锋一转。“可高使君想过没有,朝廷要的,究竟是不是这一万兵的战力?”
高继冲微微一怔。
赵璲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堂中,目光从高继冲身上扫到梁延嗣身上,又扫过两侧的僚属。
“朝廷要的,是荆南的一个态度。张文表反了,周保权向朝廷求援,朝廷下旨命荆南出兵。这是朝廷给荆南的机会,一个向朝廷表明态度、向天下表明态度的机会。荆南出了兵,便是与朝廷站在一处。日后不管武平的事怎么收场,荆南对朝廷对天下,都做出了表率,是有功之臣。”
他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声音放慢了些。
“若荆南不出兵呢?那便是违命。违命的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力不从心,往大了说,是抗旨不遵。高使君,荆南这三州十七县,张文表若得了势,第一个要吞的,就是荆南。朝廷若平了武平,下一个要理的,也绕不过江陵。”
最后一句话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高继冲没有说话,梁延嗣也没有说话,只是花白的头又低了几分。那几个僚属面面相觑,先前说粮草不济的那位,此刻也不开口了。
赵璲见他们不语,收回目光,语气重新放平了。
“诏书我留在这里。高使君与诸位慢慢商议。要不要发兵,兵马何时出发,如何调拨,由高使君定。朝廷那边,我自会替荆南回话。”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还要去调停周保权与张文表,不能多留。高使君若有话要带给朝廷,我可以代为转呈。”
高继冲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他比赵璲矮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
“赵天使辛苦。荆南的事,我与众将再议。天使南下,路上多加小心。”
赵璲没有在江陵停留,他要立刻南下。刚出驿馆,就看见驿道两旁站了十几个人。梁延嗣立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荆南的僚属,还有一队兵卒牵了马候着。
赵璲脚步一顿。
梁延嗣上前一步,花白的头微微低着,拱了拱手。
“赵天使,怠慢了。使君遣老朽来相送。”
赵璲看着他,这个人跟了高家四代,荆南上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块地方的底细。
“天使南下,路途遥远。略备了些盘缠,还有两匹换乘的马。请天使收下,莫要嫌弃。”
他一挥手,身后的兵卒便牵了马过来,马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赵璲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拱了拱手,“梁将军费心了。”
梁延嗣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天使,老朽多一句嘴。”
赵璲看着他。
“荆南的兵,使君已经点了。十日内便出发。”
梁延嗣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身后那些僚属听见,“可老朽想问一句,天使方才说的‘态度’,朝廷当真看重?”
赵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梁延嗣,这个老人的眼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大势已去,可还要替身后的人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梁将军,”赵璲的声音也放低了,“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见过的事不算少。中原朝廷从来不会为了一点‘态度’就发十州兵力。可若连‘态度’都没有,日后朝廷想起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当初荆南做了什么’。”
梁延嗣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点了点头,退后一步,重新提高了声音,“天使好走。到了潭州,替荆南向周少主问个好。”
赵璲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江陵城。城头的旗帜在晨风里翻卷,高家的旗号还挂着,可颜色像是比前几日更旧了些。
赵璲到潭州那日,天阴着,雨没落下来,云却压得很低。街面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半掩着门板。张文表的兵在城头换了岗,甲胄不整,几个哨兵抱着枪靠在墙垛上,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赵璲在衙署外递了帖子,不多时里面便有人引他进去。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到了后堂的偏厅。
赵遂打量了一下,张文表坐在一张旧木案后面,身上穿着家常的深色袍子,没披甲,整个人看着倦得很。
当年,朗州城破那夜,他父亲和母亲被周行逢和张文表的兵拖出府门,家中的老佣人抱着他躲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现如今,他的仇人,就这样以一种老态龙钟的样貌站在他面前。
“赵天使!”张文表一见皇帝派出的特使,立即起身相迎,“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璲不待张文表近身,从袖中取出诏书,张文表一见明黄的诏书,立即跪了下来。
赵遂居高临下,看着张文表。他低着头,头发一缕缕的乱蓬蓬的,佝偻着扣在地上,脖子露着,看上去很好砍,赵遂嘴角扯了一下,轻蔑地撇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念道:
“敕张文表:
卿起于静江,从周行逢转战湖南,功在武平,非一日矣。朕不忍以武平一隅之乱,加兵于卿。
卿若罢兵归朝,朕当授卿以官,卿之部曲,愿从者听,愿归者遣,朕不为难。
昔窦融归汉,保全富贵,李勣事唐,终始无亏。卿其审思之。”
念完之后,赵遂双手递了过去。
张文表起身接过,颤抖着双手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不敢相信,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宋皇帝赵匡胤竟然如此待他。
“朝廷许我归阙入朝?”张文表瞪着眼睛跟赵遂确认。他的声音沙哑, “不追究我?”
“张使君起兵之事,陛下已知是逼不得已。”赵璲的语气平和,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周行逢处置不公在先,杨师璠把持军府在后。使君为求自保,起兵也是无奈。陛下说了,既往不咎。使君若肯归朝,朝廷必以国士待之。”
张文表认真的看着赵遂,他简直不敢相信,拿着诏书,反复摩挲着,“皇上竟然知我?皇上英明啊。”
“自然,陛下自然知道将军之名,现下朝廷正当用人之际,将军何必与周保权小儿在此处争着一隅之地。”赵遂担心张文表不上钩。
张文表一遍遍看着诏书,嗫嚅着,“皇上竟然知道我……皇上竟然知道我……”
他拿着诏书,走到门口,借着天井里的光,再一次仔细辨认着。
“赵天使,”他忽然开口, “我在潭州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他拿着诏书转身朝后走去。
赵璲没有插话,静静地看着他。
也许是因为太出乎意料,太过惊喜,面对着这个之前从未见过的宦官,张文表打开了内心。
“我张文表打了一辈子仗,从静江军的小卒子打到衡州刺史。当年跟我一起出来的那帮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一个了。我反周保权,是为了争一口气!”
他端起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又放下。
“赵天使,你跟朝廷说,我张文表愿意降。我不打了。我上表给周保权,把潭州交还给他,我自己带几个亲兵北上,去汴京。陛下既然待我不薄,我必然誓死效忠陛下,愿效犬马之劳。”
赵璲看着张文表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周行逢和张文表的名字,他从小听到大,在心里念了很多次,每说一次,心头那团火就烧得更旺,此刻这个人就在他对面。
赵璲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脸上的表情压了压。放下茶盏时,他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和。
“张使君能这么想,是朝廷之福。”他的语气温和,“只是有件事,奴婢要提醒使君。”
赵匡胤在诏书里这么骗张文表这么一个老实人,我一边写一边不忍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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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赵遂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