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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快去向朝廷搬救兵

周行逢的丧事办完了。朗州城里的白幡撤了,灵堂收了,府衙里的哭声也渐渐歇了。

周保权坐在父亲那把椅子上,案上堆着一摞文书,他看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李观象便坐在一旁替他念,念一封,他盖一个印。

不过几天,张文表攻克潭州的战报到了。他在潭州杀了廖简,收编了潭州守军,声势大振。潭州距朗州不过五百里,快马两日可至。

周保权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扶手,他看了看李观象,又看了看杨师璠。两个人面色都不好看。殿中还有张从富、高超、武怀节,以及几个武平的文吏,个个眉头紧锁,谁也没有先开口。

“诸位叔父,”周保权的声音很小,“张文表反了,怎么办?”

殿中静了一息。

杨师璠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抱拳躬身,“少主,自然是按照先王的遗命,由末将即刻率亲军南下,趁张文表立足未稳,一鼓而下。”

张从富紧跟其后,粗声道:“末将愿随杨指挥使同往!”

高超也上前一步:“末将愿往!”

武怀节没有说话,但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显然也是主战。

周保权看着他们,心里稍微定了定。可他还没开口,李观象却上前一步,“少主,属下有话说。”

周保权点了点头。

李观象道:“杨指挥使勇则勇矣。可张文表是武平军中第一员猛将,衡州兵素来精悍,潭州又被他占了,粮草充足。杨指挥使此去,胜负难料。”

杨师璠眉头一拧,没有立刻反驳,他看了李观象一眼,目光沉沉。

李观象继续道,“我们要向外求援。武平之外,还有荆南,还有汴京。荆南占据江陵,与我们是唇齿之邦。张文表若得了武平,下一步就是荆南。高继冲不会坐视不理。此外,我们还可同时向汴京上表,告以张文表叛乱之事,请求朝廷发兵相助。赵匡胤继位后,我们多次朝贡,先王也是他册封过的,少主的册封诏书也在路上了,朝廷必然会帮助我们。”

张从富急了:“汴京隔了上千里地,赵匡胤发兵,走到半道上,朗州都没了!荆南高继冲,国小兵弱,他那点兵,来了也是白来!”

高超也附和道:“张指挥使说得对。求援来不及。张文表在潭州,离我们五百里,快马两日就到。汴京的大军,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才能南下。荆南那边,高继冲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派兵来救我们?就算他肯来,荆南那点兵力,顶什么用?”

掌书记李松年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高指挥使,你方才说求援来不及。可眼下我们手里有多少兵?杨指挥使带几千亲军南下,朗州还剩多少?若杨指挥使万一败了,张文表兵临城下,我们拿什么守?求援,是为了留一条后路。”

高超道:“后路?先打了再说!杨指挥使三千亲军,都是先王带出来的老卒,打张文表还不够?”

李观象道:“高指挥使,你可知张文表在潭州收编了多少降兵?廖简的旧部,加上衡州带出来的老营,少说也有万人,又是张文表亲自领兵,你有几成把握?”

高超被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杨师璠一直没开口。他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周保权看着他,小声道:“杨指挥使,你说呢?”

杨师璠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李观象、李松年,又扫过张从富和高超,最后落在周保权脸上。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少主,末将还是那句话,一定要打。末将带兵南下,若能速战速决,在张文表站稳脚跟之前打他个措手不及,朗州便可保。若打不赢……”

他顿了一下。

“若打不赢,我们的求援信也该到了汴京和江陵。到时候是降是守,少主再定。”

李观象看了杨师璠一眼,没有再说话。张从富和高超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武怀节上前一步,沉声道:“末将愿随杨指挥使同往。”

周保权听着他们的话,脑袋里转来转去。他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要听杨指挥使的话。他看了看李观象,又看了看杨师璠,“杨指挥使,你带兵去打张文表。”

周保权又说:“李判官,你写两封信。一封送到汴京去,给大宋皇帝。一封送到江陵去,给荆南高使君。信里就说,张文表反了,占了潭州,求他们发兵来救。”

李观象躬身:“少主明断。”

内侍将军印送到杨师璠跟前,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出双手,把印接了过去,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抱拳躬身,“末将遵命。”

求援信是当天午后发出去的。两骑快马从朗州城的北门疾驰而出,马蹄在官道上扬起两股尘土,很快被秋风吹散了。

周保权站在朗州城头,目送他们远去。暮色从沅江方向漫过来,把朗州城罩进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

府衙深处,杨师璠独自站在舆图前。那张武平山川图铺了半张桌子,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潭州的位置上按了按。

张文表。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他想起周行逢临终时的眼神。杨师璠攥紧了拳头,一拳捶在舆图上。

桌面闷响一声,朱砂画的潭州两字被拳头压得模糊了一角。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甲片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堂中回荡。

他要去平叛了。

潭州的秋雨下了三日,还没有停的意思。衙署后堂的檐角滴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光影摇来摇去,照得堂中明暗不定。

张文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几处地名,衡州、潭州、朗州……他的手指在桥头驿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指尖下的纸面已经有些起毛,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杨师璠的兵到了桥头驿。

六十里,快马半日可至。

他拿下了潭州,杀了廖简,收编了降兵,衡州到潭州连成了一片,他证明了自己宝刀不老。

然后呢?

张文表把舆图一推,靠在椅背上,望着堂顶的横梁出神。雨声淅淅沥沥,檐下的灯笼晃了又晃,他忽然觉得有些疲倦。

他不想打了。

他坐在潭州衙署的后堂里,听着檐下的雨声,不知道北面的赵匡胤看到了自己没有。

“大人。”一个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他转过头,张彦捧着文书站在那里。

“哦,你来了,”

张彦上前,将文书放在桌子上。

“你说,我递往汴京的申辩书,他收到了吗。”

张彦道,“按路程推算,此时应当已经送入宫了。”

“你说,赵匡胤会信我的话吗?”

张彦道:“周行逢待人不公,周保权年幼无知,杨师璠把持军府,使君是被逼无奈才起兵的。只要朝廷介入,杨师璠就不敢轻举妄动。朝廷让他退兵,他敢不退?”

“再者,大人手里有兵,有潭州,有衡州。朝廷信不信,不在大人的申辩,在大人手里的筹码。若能把杨师璠逼退,武平便会分出数股势力。朝廷要制衡武平内部,便要竭力保全我们。”

张文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堂口,推开一扇窗。秋雨灌进来,冷丝丝地扑在脸上。他望着雨幕中潭州城的轮廓,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真切。

汴京大内,赵匡胤坐在书房的案前,手里捏着两封文书。

一封来自朗州,是周保权的求援表,字迹歪歪扭扭,末尾附了“泣血待命”四个字,看样子,是周保权这个孩子的亲笔信。

另一封来自潭州,是张文表的申诉状,措辞工整,说自己起兵实属“逼不得已”,周行逢待人不公,杨师璠把持军府,恳请朝廷“明察秋毫”,主持公道。

赵匡胤把两封文书并排放在案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唇角漾开笑意,像猎人看着两只猎物自己走进自己的圈套。

他站起来,把两封文书拿在手里,出了便殿。内侍紧随其后,他摆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往重华宫的方向去了。

师孟正此刻在西窗下作画。窗子半开着,深秋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案上一幅未完成的山水上。她握着一支细笔,正给远山描一层淡墨。听见脚步声,她放下笔,起身行礼。

“陛下今日来得早。”

赵匡胤走到案边,把两封文书往画角一搁,笑道:“你看看这个。”

师孟拿起文书,她先看了周保权的那封,又看了张文表的那封,然后轻轻放回案上,“臣妾要恭喜陛下了。”

赵匡胤在窗边的榻上坐下,接过凝秀奉上的茶,“这个事情,办得漂亮。”

师孟重新拿起笔,蘸了一点墨,在山水图的一角补了一笔远帆。她落笔很稳,声音也不急不缓:“臣妾没做什么。周行逢一死,幼主临朝,祸乱本就是早晚之事,臣妾不过轻轻推了一把。即便无此番动作,这封求援表,终究也会送入汴京。”

有个读者跟我说,我的小说里,好像没有完全的坏人,都是一些迫不得已的人。

我想了下,好像是的。

张文表,一个一直被推着走的人,甚至已经起兵了,却突然想起问为什么自己要起兵打仗,他跟小说里塑造的很多其他人物有点不同,目的性没那么明确,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将领里的普通人,人生中有高光、有低谷,然后被大势推动着往前走,最后湮没在历史长河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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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快去向朝廷搬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