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庭院风声渐静,练武场上的孩童也歇了动作。
赵匡胤望着练武场,眼底的光一点点褪去,“守信,不瞒你说,我近日夜里屡屡做梦。”
石守信一怔:“陛下所梦何事?”
“我梦到了世宗皇帝。”
此话一出,石守信浑身一震,脸上所有笑意瞬间敛尽。
“我梦到,他在梦中问我……他问我,朕待你不薄,你为何夺了大周江山?”
石守信呼吸一滞,心头巨震。
赵匡胤垂眸,“我在梦里回他,臣亦是身不由己。彼时三军将士汹汹向前,万众推举,大势裹挟,人在局中,早已身不由己。不是我想要江山,是那时的局面,逼得我不得不穿龙袍、坐龙椅。”
话音落地,后院一片死寂。
风停树静,习武的孩童停下来,远远的好奇地往这里看。
石守信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明白。
他终于听懂了。
赵匡胤梦里所回复郭荣的话,是说给他听的。
当年的赵匡胤,是大周最忠心的臣子,可一日手握重兵、身处大势,变会黄袍加身,改朝换代。
如今,手握大半禁军兵权的自己,便可恰如在当年赵匡胤的位置。
石守信僵立原地,指尖微微发颤,方才结亲的满心欢喜,此刻化作冰凉。
他明白了赵匡胤今日所有举动的深意。
赵匡胤今日微服登门,重叙袍泽旧情,甚至与他定下儿女婚约,不是试探,不是恩宠,是劝退,是安抚。
石守信徐徐吐出一口浊气,他缓缓站起来躬身垂首,“臣……懂了。”
赵匡胤放在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静静看着身下俯首的旧兄弟。
石守信抬眸,目光澄澈坦荡,“自唐后五十余载兵戈不休,皆是武将权重、臣强君弱之故。臣忠心可昭日月,可这兵权,终究是……终究是隐患。”
赵匡胤闻言,喉头微涩,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石守信一向坦荡,今日也仍然没有回避要害问题。
石守信俯身叩首,声音铿锵有力:“臣愿交出禁军兵权。”
赵匡胤猛地一怔,眼底翻涌着震惊、愧疚与动容。
他这数月来的猜忌、谋划,对不住如此情深义重之人。
“半生戎马沙场,是臣的功业,一朝解甲归田,是臣的退路,亦是臣的本分。”
他望着赵匡胤,眼底是十年不变的赤诚:“陛下待臣,兄弟情深、君臣义重。今日亲自登门点醒臣,未曾当众逼迫,已是天大恩义。若是臣贪恋权位、执意不肯,便是恃功自傲,辜负陛下信任。”
赵匡胤凝望着他坦荡无私的模样,眼眶悄然发热。
他见过太多人为权癫狂,知道历史上无数君臣反目、兄弟相残,可现在石守信却坦然放权知退。
他轻声叹道:“此生,能得你这般兄弟,是我之幸,亦是大宋之幸。”
石守信躬身一笑:“能随陛下定乱世、开新朝,亦是臣此生最大幸事。只是臣有一句私心之言,想禀明陛下。”
“你说。”
“臣余生无他所求。只愿陛下善待那些追随陛下之人,能保全旧部,”石守信语声恳切,“不求权位功名,只求旧情不负。”
赵匡胤重重颔首,“这是自然,但凡我大宋开国功臣,但凡随我浴血沙场的兄弟,我毕生善待,保全终身。”
石守信闻言,再度深深叩拜:“臣,谢陛下隆恩!”
这日夜里,师孟已然卸去满头珠翠钗环,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肩头,端坐镜前,执梳细细梳理发丝。
侍女翠微端着热汤轻步入内,正要上前伺候她饮用,殿外忽传一阵急促沉稳的脚步声。未待宫人通传,帘幕骤然被掀起,赵匡胤阔步走入殿中。
翠微连忙敛身行礼,识趣地轻步退下。
师孟透过铜镜,猝不及防望见他的身影,这些时日,赵匡胤极少踏足后宫。师孟心知他是为了那桩头等大事。
她放下手中木梳,回身望去。赵匡胤多日来紧锁的眉宇已然舒展,面容朗润,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周身积压的沉郁阴霾尽散。整个人如释重负,显然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陛下今日气色极好,看着甚是欢喜。”师孟起身微微福身,上前为他宽去外层常服。
赵匡胤轻轻抬手,将她按回梳妆台前落座。他俯身,双手轻搭在她双肩,身躯微微前倾,透过明亮铜镜,静静凝视着镜中相依的两人。
烛火缱绻,沿铜镜边缘镀上一层融融暖光,将二人的轮廓温柔晕染,虚实交叠。
“嗯。”赵匡胤低低应了一声。
师孟被他这般难得闲适恣意的模样逗得唇角微扬,安安静静坐于镜前。
铜镜之中,他眉梢眼角皆藏着掩不住的轻快与释然,全然不似前几日立在窗前、彻夜沉默、满心沉郁的模样。
静待片刻,师孟才开口,“陛下此番归来神色舒展,想来是与石守信几位将军,都说妥当了?”
赵匡胤望着镜中她温婉的眉眼,笑意愈发真切:“我将一众老兄弟逐一单独登门,倾心长谈。石守信、王审琦他们几人,尽数应下了。”
“陛下运筹有度,终得圆满。”
赵匡胤笑这微微摇头,他双手从她肩头缓缓滑落,侧身拉过一张椅子,安稳在她身侧落座,目光落回镜中相依的两道身影,“不是我手段高明。是我这群老兄弟心有大义、通透知足,甘愿为了天下退让成全。”
说罢,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将连日积压在胸的沉重、纠结与顾虑尽数散出。
烛火轻轻摇曳,在他英挺的眉骨投下浅浅暗影。他眯着眼,凝望着镜中安稳相依的剪影,一时默然无言,满心皆是释然。
师孟重新拾起木梳,指尖轻柔划过顺滑发尾,缓缓梳理,“众将主动退让兵权,于国于君,皆是最好的结果,也省却了陛下无数烦忧。”
“我也未曾让他们白白退让,略施了些许恩赏。”
“是良田美宅,还是厚禄高官?”
“都有,除此之外,还有姻亲盟约。”
师孟梳发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眸从镜中诧异望向他。
赵匡胤坦然直言:“我将听岩许给了石守信的次子。另外,三弟赵光美,我也为他定下了张令铎之女的亲事,亲上加亲,稳固羁绊。”
师孟手中木梳倏然停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听岩如今方才半岁,尚且年幼,陛下……?”
“石守信次子今年六岁,年岁相宜,性情端正沉稳,甚是妥当。”
师孟微微侧目,回身看向他,眸中情绪复杂,夹杂着意外、不解与些许无奈:“陛下昔日曾说过,女儿绝不会和亲。”
“此番并非功利和亲。”赵匡胤望着她,语气认真,“我是真心为听岩择一户安稳好人家。石守信家风清正、子弟纯良,不慕奢华、不骄不躁,这般人家,最能护得我女儿一生安稳无忧。”
师孟思索了班肯,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又追问:“那陛下还应了他们什么许诺?”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赵匡胤低笑一声,语气坦然,“王审琦等人,我亦许诺,日后各家子弟,皆与皇室缔结姻亲。只是如今宫中子嗣单薄,孩童尚且不足。”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师孟清丽的侧颜上,带着几分松弛的试探与戏谑:“所以,你得尽早再为朕生几个孩子。”
师孟微微一怔,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笑意。
赵匡胤从身后静静望着她沉静的背影,满是认真:“朕说的是真心话。无论男女,你再多为朕诞下几位皇子公主。”
师孟透过铜镜,与他深邃的目光静静对视,“陛下这是要将所有开国功臣,尽数化为皇室姻亲?”
赵匡胤被她看穿心思,坦然失笑,他微微倾身,重新将双手搭在她肩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语气慵懒倦怠,却藏着尘埃落定的安稳与满足:“成了至亲骨肉,便无君臣隔阂,再无彼此猜忌,不分你我。”
烛火融融,将二人的身影紧紧相融,暖意漫溢殿中。师孟心中了然,无需多言,只缓缓抬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上,微凉指尖轻轻收拢,无声慰藉。
“待诸事落定,朕便在宫中设宴,遍请一众功臣勋贵。君臣同乐,共贺盛世安稳。此事若成,必会传为千古佳话,成为万世君臣相得的典范。”
师孟听着他意气风发的言语,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轻声道:“那臣便提前恭贺陛下,得偿所愿,社稷安稳。”
“这场宫宴,便交由你来全权操持。”赵匡胤顺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