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继勋立在一旁,心思却还留在方才散去的妃嫔身上。刚才人流交错时他瞥了一眼,便留意到一个人。此刻听着母亲和姐姐说话,忽然插了一句:
“方才那群妃嫔里,我瞧见一人,生得极白嫩……”
话音未落,王皇后神色骤然一冷,厉声截断:“便是那个贱人了!”
王继勋一怔,怕没说明白,又补充道:“她一身青蓝色……”
“除了她,再无旁人了。”王皇后声音压得很低,面色阴沉下来,毫不遮掩嫌恶,“她那副样子,往人群里一站,任谁一眼都只能注意到她。”
叶氏当即转头瞪了儿子一眼,低声呵斥:“没出息的东西!”
王继勋见状,连忙改口道:“我最讨厌那个女人!装模作样、假意温柔,看着就叫人心里发堵,恨不得生吞了她才解气。”
叶氏虽是个妇道人家,心思却比她儿子细得多,她说道:“那个贱人,表面上温柔和顺、不争不抢,可那才是真要命的地方。这种人看着无害,实则最懂得笼络君心。”
她偷眼打量了女儿,“如今她没有皇子,就已经能独得圣宠、压你一头。若将来她生下儿子,以皇帝对她的偏爱,废长立幼也不是不可能。到那时候,你的后位、咱们王家,就全完了。”
“我何尝不懂这个道理。”皇后气急道,眼神里却透出几分疲态,“可她太过狡猾,步步谨慎,从不给人留把柄。我试过几回,都落了空。”
王继勋听得心头火起,少年人那点戾气一上来,话便不过脑子了:“既然宫里的规矩困不住她,那就别讲规矩!”
他凑近一步,压着嗓子道:“姐姐寻几个可靠的人,趁夜里把她打晕了送出宫去。到了我手里,我自有法子收拾她,看我不生吞活剥了她。”
这话说得肆无忌惮,眼底满是阴沉狠戾。
“荒唐!”叶氏呵斥了一句,“你以为皇宫是咱们老家吗?”
皇后没有接话,殿里静了一瞬,只有廊外风吹过树梢的声响。
叶氏盯着儿子看了几息,移开目光,只重重叹了口气。
中宫这边阴云未散,重华宫里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夏日午后漫长,师孟懒得走动,便和凝秀在殿中长案前玩樗蒲消磨时光。
棋子落在木盘上,声音清脆,两人不争输赢,只随性落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倒也十分自在。
正玩到兴头上,殿外靴声轻响,内侍还没来得及通传,赵匡胤已经进来了。
他刚处置完半日奏章,换了身素色常服,眉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进来见二人对坐玩棋,他眼底那点乏意散了些,踱步上前看了看棋局,随口道:"好久没见人玩这个了,我也来凑一局。"
师孟和凝秀忙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止住,三人重新落座。
赵匡胤在师孟旁边坐下,执起棋子落了一子,姿态随意,动作却极利落。
几轮下来,掷采落子步步精准,棋势尽在他掌控之中,片刻工夫便连赢了好几局,把师孟和凝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凝秀看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师孟也忍不住笑了,转过头看着赵匡胤:“陛下日理万机,竟还留着这般手艺?倒叫人意外。”
赵匡胤指尖摩挲着一枚棋子,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光:“算不得什么手艺,不过是年少时玩得多罢了。当年在洛阳夹马营,我和韩令坤、慕容延钊他们几个,日日凑在一起玩樗蒲,输赢轮着来,玩得多了自然熟。”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语气更松快了些:“有一回,我和韩令坤在屋里对弈,窗外一群鸟叫得聒噪,吵得人没法静心。我俩越听越烦,索性撂了棋子出门去打鸟。谁知道刚踏出房门半步,身后轰的一声,整间屋子塌了。梁柱砖瓦落了一地,好好一间房,转瞬就成了废墟。”
师孟听罢,不由得抬眼望向他:“那般凶险的境地,陛下却安然无恙,可见自有天佑。”
赵匡胤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浅,没到眼底就散了。他垂下目光,指腹慢慢摩挲着棋子边缘,不知在想什么。
“不止韩令坤,”他轻声道,像是在对师孟说,又像在自言自语,“王审琦他们几个,还有我外公家那边认识的石守信、罗彦威,那时候都是朝夕不离的兄弟。整日骑马射猎、喝酒博弈,走到哪儿都是一群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后来南征北战,我们一起披甲上阵,出生入死从没退缩过半步。”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方才还浮在眉眼间的那点暖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凝滞。
他低头看着满盘棋子,目光却像穿过棋盘落到了很远的地方,神色渐渐暗下来。
师孟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表情变化,没有追问,只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陛下忽然不说话了,可是想起了什么事?”
赵匡胤没有立刻答话。殿里的安静持续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几声蝉鸣隔着帘子透进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眸,眼底那层晦涩已经被他压了下去,面上的神色也恢复了寻常。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像要把什么念头一并拂开。手中的棋子被他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夜深人静,重华宫寝殿烛火渐次熄灭,殿内只剩下雕花窗棂漏进来的月色,铺了满地素白。
师孟枕着夜色睡得安稳,呼吸轻缓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地醒来,身侧的位置空了。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间穿过,带着初夏的微凉,帐幔轻轻拂动。
她微微侧头,便看见了立在窗前的那道身影。
赵匡胤穿着寝衣,独自站在窗下,面朝庭院,身形挺拔却孤峭。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周身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白日的威仪与从容都已褪尽,此刻他将自己困在了无人知晓的心事中。
师孟缓缓撑着身子坐起来,没有出声惊扰,静静看了他片刻,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温软:“陛下深夜不眠,可是有什么心事?”
赵匡胤闻声回过神,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庭院那轮皎月上,良久才低低叹了一声,嗓音沙哑:“我遇到了一件难事。”
“陛下一向杀伐决断,是什么事让您这般为难?”
“权力。”
师孟微微一愣,随即起身,批了一件披帛走了过去,在他身侧站定,并肩望向窗外。
“是我那些兄弟们手中的兵权。”赵匡胤终于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想到周全的法子。”
师孟安静了一瞬,问:“陛下之前派人去各地清查兵员和国库,是为了此事?”
赵匡胤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北上这些年总是沉默阴郁,我倒是忘了,当年在听岩别苑你是怎样的性情。”
师孟也笑了,“可能是因为跟陛下在一起的时候,我总可以把心底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赵匡胤转身郑重看着她,眼底有些动容,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又开始像她自己了。
他郑重地拉过她的手,“师孟……你能说这一句话,比旁人说一万句都让我高兴。”
赵匡胤将师孟拢进怀里,“你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盼望你回来,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你了。我以为我当年犯得错,让我永远失去你了。”
师孟靠在赵匡胤的怀中,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丝苦笑,“陛下,往事不可追,多想徒增烦恼,更重要的是以后。”
“是呀,我们以后的日子。”
两人相拥良久,直到师孟觉得抱得有些累了,轻轻说道,“陛下可是在想收回各地的权利?”
赵匡胤松开了手,转过身去望着月色,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熟读史书,自然知道,藩镇之制,始自唐初,原为戍边御敌而设。可到了中晚唐,节度使逐渐集军政、财政、人事大权于一身,郡将自擅,常赋殆绝,藩镇废置,全然不禀朝廷,安史之乱便是由此而起。”
“是啊,此后百余年间,藩镇割据、战火连绵,大唐盛世就此覆灭。”师孟垂下眼眸,赵匡胤想要在统一全国之前,先将兵权收回,他统一全国的志向不可谓不坚。
“去年一年,我接连平了李筠、李重进两处叛乱。二人皆是前朝旧臣、一方藩镇。我虽一一平定,可事后回想仍然心惊……”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反者已除,来日,殿下众将谁又会生不臣之心?兵权散落在外将手中,便如利剑悬于头顶,无从预料何时会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