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垂手立在殿中,语气恳切坦荡,毫无掩饰:“现如今朝野上下隐隐都能猜出她来了。以她这特殊身世,往后都免不了被人揣测非议。时日一长,流言滋生,必生事端。儿臣不愿日后让她困于口舌、屡遭构陷,所以索性从一开始便昭告天下,朕极为爱重她。她是朕的特例,纵使有人心中不服,也只能认下。”
杜太后微微蹙眉, “你是一朝天子,大笔如椽、掌千秋史书,这般徇私破格,来日史书笔墨,该如何评你?”
“母后不必多虑。”赵匡胤语气沉稳笃定,早已筹算周全,“天下人都知道吴越郡主早已身故,她昔日的王族身份、前朝过往,早已随那场假死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她只是清白的民间良女入我大宋后宫,从前种种,皆不复存。”
杜太后静静凝望着自己的儿子。
这番恳切说辞之下,是赵匡胤早已落定的决心,是他毫无顾忌、一往无前的偏爱。
初登帝位之时,他得国来路不正,朝野根基浮动,她怕他因私情误江山、坏大局,是以当初断然阻拦他。
可时至今日,他接连平定李筠、李重进叛乱,震慑四方藩镇,朝堂文武尽数归心,再无人敢轻易置喙。
更重要的是,这些日子她看得分明,赵匡胤对这女子牵肠挂肚、执念入骨,数次为她失魂落魄、心绪难平。
况且现如今二人已生育了女儿,师孟也愿意放下过往安心留在宫中,她若是再强行阻拦,只会徒增母子隔阂,得不偿失。
良久,杜太后缓缓松口:“你向来沉稳有度、思虑周全,既然心意已决,哀家便不拦你。”
她随即叮嘱:“但你需谨记,身居高位最忌恃宠生骄。纵使你偏爱深重,也需令她谨守宫规、安守本分,不可乱了后宫平衡、坏了朝堂章法。”
赵匡胤躬身深深一礼,神色郑重:“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不负母后成全。”
辞别杜太后,赵匡胤径直去往皇后寝宫,将册封贵妃的旨意告知王皇后。
王皇后闻言,心口骤然一沉,她端谨守礼、恪守中宫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失度,可终究抵不过帝王心底一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纵使心底酸涩翻涌、万般不是滋味,她依旧敛尽所有情绪,端持中宫温婉气度,屈膝恭顺道:“陛下圣明。钱氏心性端良、贤淑守礼,又为大宋诞育皇女,品性与恩情皆配得上贵妃尊位,臣妾心悦诚服。”
当日午后,一道封妃的圣旨遍传六宫、昭告朝野。
消息传开,整座后宫哗然震动。
一个民间女子,一朝初封即登贵妃极位。这份毫无铺垫、破格逾制的圣眷,前所未有。
王皇后终于彻底看清,新晋的孟贵妃已然势不可挡、无人能撼。
而她端坐数年的中宫之位,已然暗流汹涌、岌岌可危。
暮色渐沉,夕光温柔。赵匡胤处理完前朝琐事,身着素色常服,步履轻缓踏入寿康宫。
师孟见他归来,微微侧身,盈盈屈膝行礼。
起身时,她眼底情绪淡而复杂,下一瞬,她轻轻闭上双眼,微微踮起脚尖。
赵匡胤微怔,瞬间懂了她的心意。
赵匡胤俯身凑近,她纤长的眼睫微微轻颤,藏不住心底细碎的紧张,那细微的颤动,轻易牵乱了他沉稳多年的心绪。
赵匡胤心头一软,呼吸微滞,缓缓贴近,俯身覆上她柔软微凉的唇。
师孟身子微僵,心底泛起一丝慌乱,下意识屏住呼吸。闭着眼,清晰感受着他滚烫的温度、沉稳的力道,所有疏离与隔阂,在这一刻被温柔的贴近轻轻揉碎。
赵匡胤拥住师孟,两个人贴的更近了,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一夜温存缱绻,夜色悄然褪去。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纱浅浅洒落,漫入静谧的寝殿。赵匡胤缓缓睁开眼眸,一夜好眠让他周身舒展,满心澄澈清朗,全然是难得的神清气爽。
他侧首凝望身侧安睡的人影,目光不自觉放得极柔、极轻。师孟睡得安稳,眉眼舒展,褪去了白日的恭谨疏离,少了几分刻意自持,多了几分松弛的柔和。
赵匡胤静静望着她,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不真切的恍惚。
这是他渴求了数年、惦念了数载的人。从前遥遥相望、步步顾忌,辗转拉扯、爱而不得,甚至数次眼睁睁看着她身陷绝境、渐行渐远。而今,她终于安安稳稳躺在自己身侧,归于他的方寸天地,平静安然,触手可及。
盛大的幸福感裹着细碎的满足,轻轻填满他的胸腔,却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虚妄。
他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敛了周身气息,动作轻缓至极,小心翼翼抬身,想要悄悄下床。
可师孟素来眠浅,身侧微动的声响让她缓缓睁开了眼。
赵匡胤动作一顿,垂眸望着她,嗓音带着晨起未散的低哑温柔:“我要去上早朝了,天色尚早,你再睡会儿。”
师孟微微颔首,撑着身子坐起,随手披上外衣拢好衣襟,起身走到他身前。她抬手拾起一旁整齐叠放的朝服,认认真真为他规整穿戴。
她的动作娴熟温顺,不急不缓,打理得妥帖规整,没有半分敷衍。
殿外值守的宫人听闻室内动静,知晓二人已然起身,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端着洁净的洗漱用具、温水器具,静默侍立一旁等候吩咐。
师孟全程从容细致,替他净手洁面、整理冠带,事事周全妥帖,温顺又安分。
赵匡胤立在原地,任由她悉心伺候,心底翻涌着满溢的暖意,温柔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浸透。
这般寻常烟火的朝夕相伴,是他期盼了数年的光景,安稳、温热、踏实,幸福得近乎让人晕眩。
待到一切打理妥当,临出门前,赵匡胤忽然抬手按住她的肩,俯身凝望着她,眼底的温柔褪去几分,染上一丝郑重,还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与偏执。
他望着师孟澄澈温润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开口:“师孟,我能调一队御林军,将这寿康宫尽数围起来吗?”
师孟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浅淡不解,轻声反问:“为何要如此?”
赵匡胤喉结轻滚,语气真挚又笨拙, “我……我怕你飞了。我怕我上朝归来,一转头,你就不在这里了。”
依照后宫定例,每日清晨,六宫妃嫔皆要前往坤宁宫向皇后请安。师孟新近册封,随一众妃嫔一同前往。
他随耿淑妃、张昭仪等人入殿,众人依品阶分列两侧,齐齐躬身行礼问安。
王皇后端坐凤榻,仪态端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淡淡落在师孟身上,静滞片刻,才若无其事移开。
沉默片刻,王皇后方才开口,“国朝初立,陛下躬行节俭,以清简治天下,后宫首重清心守礼、摒除奢靡。但……近日看你们起居行止,多有散漫铺张之处。”
殿内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紧。
王皇后目光率先落在张昭仪身上, “你今日鬓边珠花繁复艳丽,太过张扬夺目。如今百废待兴、朝野戒奢,后宫身为天下表率,本该素净端雅、清心自持,你这般重饰艳妆,便是心性浮嚣、贪图浮华,可见平日懈怠修身,未守恭俭本分。”
张昭仪脸色瞬间惨白,慌忙伏地请罪。后宫严控奢靡,皇后所言句句扣着朝廷规制、冠冕堂皇,她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无,只能俯首默默领训。
训罢张昭仪,王皇后目光一转,落至素来沉稳安分的耿淑妃身上。她脸上浮起温和笑意,语气体恤夸赞,一派宽厚模样。
“淑妃素来心性稳妥、通透知礼,六宫之中,最是安分省心。陛下也常夸赞你娴静守礼、抚育尽心,素来都是后宫众人的表率。”
随后她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你终究太过心软,对德芳过于溺爱纵容。德芳如今年仅两岁,正是养性立规、固本培元的关键时候。宗室子嗣,自幼便要起居有度、恪守礼法,陛下终日勤政操劳,无暇细顾内廷子嗣,后宫抚育之责,全系于生母一身。”
王皇后依旧温婉含笑,语气却愈发郑重:“本宫自然知晓,孩童年幼贪玩本是天性,原不该多加苛责。可宫人屡次回禀,德芳近日起居无序、随性顽劣,动辄肆意哭闹折腾、散漫无状。
你一心疼惜孩儿,不忍严加约束,看似是慈母心肠,实则是放任顽劣、荒废教养。你身为皇子生母、位列淑妃,身负母教重责、兼为后宫表率,这般纵容懈怠,便是失职,辜负圣恩、亦损宗室体面。”
耿淑妃心底骤然一凉,连忙垂首躬身, “臣妾愚钝,疏于管束,实属失职,甘领皇后教诲。日后臣妾必定严加督导,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连训两位高位妃嫔,人人屏息垂首,无人敢有半分动静。王皇后脸上温婉笑意依旧。
“本宫今日并非刻意苛责。”她环视殿内,语气堂皇公正,“后宫为天下表率,束身守礼、克己戒奢,是所有人的本分规矩,半点松懈不得。”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又落在师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