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坐在床边,指节死死扣着床沿,紧紧盯着榻上的孩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小孩蜷在锦被里,小脸烧得通红,眉眼紧紧蹙着,唇色枯淡。胸口起伏极轻,一丝丝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了。
往日里稍稍听见脚步声,便会伸着小手胡乱摸索,咿呀求抱。可如今她连细碎的嘤嘤都发不出了。
赵匡胤喉间发涩,几次抬手想去碰她,又怕稍一动弹便会让她不舒服。手抬起,又落下,反复数次,终究只能僵在原地。
万千权谋、一身铁血,在女儿面前,通通成了无用之物。他这一生见惯了生死杀伐,掌控了天下权柄,可此刻对着这团小小的孱弱的骨肉,却连半点办法都没有。
上天,你为什么给了我,却又要夺走她!
身后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死寂,赵匡胤回头,见师孟仓皇奔来。
“她怎么样了?”师孟声音轻得发颤,几乎不成调。
赵匡胤伸手轻轻扶住她肩, “你先别急,我们的女儿肯定会没事的。”
“她怎么样了?”师孟央求的眼神看着赵匡胤。
为首老太医重重叩首,额头抵着青砖,声音苍老颓败:“陛下,郡主。公主先天胎毒积腑,入夜又感风邪,寒热交攻,热毒攻心。稚子脏腑太嫩,经不起药力涤荡,是老臣无能……”
师孟浑身骤然一冷,像是被人抽尽了周身气力。腿脚一软,整个人直直往下滑,赵匡胤及时伸手揽住她。
一瞬间,殿内所有声响都淡了。风声、烛响、宫人压抑的啜泣、御医的惶恐请罪,尽数远退。天地间只剩榻上那一缕微弱的呼吸,吊着一条小小性命,也吊着她最后一点心神。
她挣开赵匡胤的手,脚步虚浮,一点点挪到床前,双膝重重落于冰冷地砖。
她的指尖颤抖着抚上孩子滚烫的小脸,
“是我害的她。”
她声音很轻,像自语,
赵匡胤心口猛地一沉,低声唤她:“师孟……你不要这样说,”
她只死死望着榻上昏睡的女儿,眼泪扑簌簌滚落。
“她这样,是我害的。从我知道怀了她那天起,我就恨她,我恨这桩意外,我盼胎相不稳,盼她流掉。我甚至想过,倘若她真的降生,我便亲手了结她。”
“你不要说了,”赵匡胤双手扶住她的肩头,眼底泛起微红。
“她是上天送给我的。”师孟肩头微颤, “可我这个做母亲的,从来没真心待她半分。如今她这样,是天罚,是我积了恶念,上天要收回她。”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乱摇,光影明明灭灭,将她跪伏的身影衬得孤绝又单薄。
赵匡胤心头焦灼与疼惜交织,厉声制止她道,“你才做了什么!看我做的事情,如果要报,也该报到我身上!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翠微抱着一只旧木盒,慌慌张张跑进来, “郡主!我找到了!”
她将木盒捧至师孟面前,眼底带着急泪:“是清澄道长在我们临行前送来的九香千年健。您幼时高热难退,王妃都是用这药稳住的。”
赵匡胤眸光骤亮,当即伸手接过。情急之下力道失度,木盒应声裂开,两粒乌黑药丸滚落出来。他俯身捡起,递到师孟眼前。
“是这个吗?”
师孟泪眼朦胧点头:“是。”
赵匡胤立刻转手递给太医。一众御医轮番端详、嗅辨,面面相对,皆是摇头。
“陛下,此药古旧,药性不明,公主幼弱,怕是担不住。”
片刻沉默后,另一太医低声道:“如今针石汤药皆无用处,不如……冒险一试。”
赵匡胤望向的师孟,眼里都是征询与忐忑。
师孟望着那粒药丸,轻轻颔首。
赵匡胤取出随身短匕,小心切下极小一角,温水细细研开。
师孟伸手想去抱孩子,可动作生涩笨拙,手足皆颤,全然不懂如何托抱。赵匡胤上前,稳稳将孩子抱入怀中,动作轻熟稳妥。
师孟执起银勺,舀起药汤凑向孩子嘴边,可孩子牙关紧抿,赵匡胤见状,指尖轻轻抵住孩子下颌,极轻极缓撬开一丝缝隙,将药水一点点送入喉间,一遍又一遍。
满殿宫人御医都屏息静立,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孩子身上,等候奇迹降临。
可良久过去,小公主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未有半分起色,连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得让人心慌。
师孟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满心只剩死寂的悲凉。
她摸着孩子的小脸说道, “你不要怕,你若要走,我就陪你。黄泉路上不让你孤单。”
赵匡胤心口一堵,酸涩胀痛翻涌,强行别开眼,一片茫然无力。
静默间,师孟抬眸望着他, “赵匡胤,我的命要陪女儿了,留不住了,若来日吴越覆灭,你能不能……放过我王兄,放过钱氏一族?”
赵匡胤身形一僵,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不甘、隐忍尽数倾斜而出。
“师孟,到如今,你心里依旧只有你的故国、你的族人。我纵是掏尽真心,也换不来你半分。”
话音未落,一道极细极弱的啼哭,骤然从襁褓中溢出。
微弱,却清晰。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满目错愕,呼吸齐齐一滞。
下一瞬,又是两声断断续续的嘤啼。
翠微鼻尖一酸,压不住狂喜的颤声:“活了!起效了!”
“快,再研药,续上!”赵匡胤声音带了一丝急促。
宫人连忙上前研磨余药,分次少量喂入孩子嘴中。
片刻之后,孩子的哭声渐渐清亮起来,虽依旧高热仍未退,却已然有了生机。众人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只是大病过后,孩子格外黏人,离了怀抱便啼哭不止,平躺卧榻便躁动哭闹,旁人触碰便抗拒挣扎哭闹不休,只在师孟与赵匡胤怀中才安分。
师孟本就心绪崩损、体虚力弱,抱不多时便手臂发酸、浑身发虚。赵匡胤便整夜抱着孩子,踏着殿内摇曳斑驳的烛火,在殿中缓缓踱步,轻声细语温柔哄慰。
长夜漫漫,烛火摇曳,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着,压下一身戾气与杀伐,满心只剩为人父的忐忑与柔软。
他嫌殿内人多嘈杂、浊气扰人,便令所有太医内侍尽数退至外廊待命,只留两名贴身宫女伺候。
一众宫人太医如蒙大赦,他们都知道,小公主若是不治,殿内所有伺候之人皆难逃罪责,现在能侥幸捡回性命,都暗自庆幸。
师孟坐在侧边长椅上调息喘息,目光无意间落至殿角一尊素白观音瓷像上。
她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脚步虚浮,一步步挪至佛前,屈膝跪在蒲团之上,虔诚俯首。
赵匡胤抱着渐渐安稳沉睡的孩子,静静望着她虔诚低垂的背影,温声安抚:“别怕,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彻底好起来的。”
师孟轻轻摇头,眼底澄澈笃定, “我方才跟菩萨许愿,愿折去我的寿元,换她岁岁平安、安然长大。”
赵匡胤听了之后,沉默良久,小心翼翼将怀中熟睡的幼女交到她怀中,同样在观音像前屈膝跪下。
相较神佛、天命,赵匡胤更信自己,可此刻他躬身俯首神明,
“朕毕生之志,在一统山河,平息乱世,让天下苍生脱离战乱、安居乐业。今蒙上天垂怜,得此幼女,自此往后,征伐之路,朕宁慢勿险,不兴冒进之战、不造屠城之祸,惜万民性命、减天下屠戮。朕以天下万民为念,只求菩萨垂怜,护我幼女平安无恙、顺遂长大。”
师孟立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俯首祈愿的挺拔背影,心底酸涩翻涌,五味杂陈,一时无言。
此后数日,师孟寸步不离守在寿康宫榻前,日夜不眠、悉心看护。
喂药擦拭、测温抚温,事事亲力亲为,片刻不敢松懈。终于小公主周身高热缓缓消退,脉象日渐平稳有力,终于彻底脱离险境,一天天好转,渐渐恢复了。
没过几日,杜太后祭祖礼毕,携赵静安一同回宫。
王皇后得知太后回宫后,便第一时间前往太后宫中参拜问安,将前几日小公主病危几近不治最终侥幸救活的始末全都汇报给了杜太后。
杜太后听完始末,沉默良久, “这场大病折腾一场,钱氏终究是收心了,肯接纳自己的骨肉。她若能放下过往执念、真心接纳孩子,往后接纳皇帝,便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