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委实不知陛下所言何事！”春明指尖死死抠住地面石缝，牙关紧咬，心底惊惧翻涌不止。
赵匡胤放下手中汗巾，抬手端起石桌上微凉的清茶，仰头一饮而尽。瓷杯轻落石桌，发出清脆一响，落在春明耳中，震得他心头狠狠一颤。
“当年朕下旨对外宣告郡主身故，随即遣散所有随她北上和亲的吴越宫人。绝大多数人尽数归返吴越故土，唯独你，执意滞留汴京。”
赵匡胤垂眸望着跪地之人，语气淡淡， “你且说说，这是为何？”
春明眼珠飞快转动，慌乱斟酌说辞，字字小心翼翼：“小人奉旨护送郡主北上，郡主既已身故，小人归乡便无主可依，前程尽毁，再无立足之地。汴京繁华安泰，无人知晓小人过往，小人便想留在此地做些小买卖，安稳度此余生……”
“不必遮掩。”赵匡胤轻声打断他的辩解， “你滞留汴京，从来不是贪恋京城繁华安逸。当年满朝宫人皆信了郡主身死的消息，唯独你始终心存疑虑，不肯轻信。你知晓朕与郡主过往纠葛，笃定朕绝不会伤她性命，故而刻意留在皇城周边，暗中结交宫内宫人，只为伺机打探她的下落、窥探她的消息。我说的，可对？”
心底最深的隐秘被一语道破，春明浑身骤然僵硬，脸色瞬间惨白，慌忙摇头辩驳：“陛下恕罪！小人只是想借宫中人脉便利打理生计，绝无半分异心，绝无刻意窥探之意！”
“朕无意与你迂回周旋。”赵匡胤敛去眼底浅淡笑意，神色渐沉，威仪自现，“此番入京刺杀朕的刺客，出身吴越地界。他抵达汴京之后，你是否曾与他私下相见、暗中往来？”
“小人没跟他有往来……小人……小人不知道什么刺客！”春明猛地抬头，神色慌乱至极，辩驳得急切又仓促。
赵匡胤低笑出声，笑意微凉：“心思转得倒是极快，难怪郡主当年信你、重用你。你不必急着撇清干系，朕既然派人拿你，手中自然握有实证。”
他微微前倾身子，压迫感骤然笼罩而下：“朕今日不追究你牵涉刺杀谋逆的重罪，只问你一句，吴越王钱俶，是否私下派人联络过你？”
“不曾！小人从未收到任何来自吴越的讯息，从未与吴越王室有过半分牵扯！”春明几乎是脱口而出，断然否认。
“无需急着否认。”赵匡胤眸光沉静，“你若肯据实相告，朕可以允你再见郡主一面。”
此言一出，春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声音都控制不住微微发抖：“郡主……郡主当真还活着？”
“自然。”赵匡胤静静望着他，语气平淡无波，“你想见她？”
春明嘴唇翕动数次，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期盼与狂喜，片刻后又颓然垂首，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再不敢多言一字。
“朕没有多余时间与你耗着。”赵匡胤眸色渐淡，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郡主昔日执掌吴越暗线，你跟随她多年，深谙其中门道，也清楚审讯规矩。朕念你忠心侍主、从未负她，不愿对你动刑相逼。”
春明依旧牙关紧咬，硬着头皮回道：“吴越王对大宋忠心耿耿，绝无半分异心，陛下明察！”
赵匡胤不再多费口舌，只侧首朝身侧的王承恩递去一记眼色。
王承恩即刻躬身领命，高声吩咐两侧侍卫：“去，将春明寄居之处的春娘一家尽数带来。”
“不要！陛下不要！”春明瞬间面无血色，浑身剧烈颤抖，失声慌忙阻拦，眼底满是极致的惶恐。
赵匡胤静静看着他失态慌乱的模样，语气反倒愈发平和：“你忠心护主，不愿背叛吴越旧主，又感念春娘一家照拂之恩，不愿连累恩人，可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朕本无意降罪于你……”
话锋骤然一转， “可钱俶早已暗中派人寻你，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春明浑身僵硬如石，额间冷汗层层渗出，依旧咬牙摇头：“没有……小人从未……”
赵匡胤端起茶杯，指尖轻摩挲杯沿，神色从容笃定，一切尽在掌控：
“宁国郡主身故的消息虽昭告天下，可朕估计，钱俶心底始终存疑。近日坊间流言四起，皆传郡主未死。那吴越王思念亲妹，难道不派人来打听？”
一语道破，春明眼珠慌乱乱转，心神彻底大乱。
王承恩示意侍卫上前，侍卫在春明贴身衣襟处细细搜查，片刻后便取出一封密信，双手恭敬呈递至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并未伸手去接。身侧王承恩连忙取出小巧银刃，指尖稳而轻缓，小心翼翼挑开信上紧实的火漆封口，将信纸平整递到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垂眸阅览，眼底神色一点点沉落，周身气场愈发冷冽阴翳。他的指节缓缓收紧，死死攥成一拳，力道沉得几乎要捏碎掌心，翻涌的怒意尽数压在心底。
片刻后，他抬手一甩，将整张信纸狠狠掷落在春明面前的青石地上。
“你自己好好看看。”他嗓音沉冷。
春明浑身剧烈发颤，指尖抖得几乎无法屈伸，慌忙俯身拾起信纸，匆匆扫过通篇字句。
赵匡胤抬手放下手中茶杯，瓷盏落桌的轻响，在死寂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他缓缓直起身形，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地颓败的人影，眸光深沉冰冷：“朕即便不看这封密信，也早已看透钱弘俶心底的所有算计。”
他微微俯身，身姿压低，无形的压迫感骤然笼罩而下， “你将这封密信原样封好，寻一个稳妥时机，悄悄送到郡主手中。今日此地发生的一切，半句也不许让她知晓。”
语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春明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掌控力，随即转身迈步离去。
这一记轻拍如同千斤重石，春明本就脱力的双腿彻底支撑不住，身形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地面上。
赵匡胤走出两步，倏然折返。他微微俯身，凑近春明耳畔，压着极低的声线，“她已为朕诞下一位公主，至今却无名无分，久困深宫，日日枯坐度日，受尽清冷孤寂。”
春明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猛地抬头，眼底盛满极致的惊恐与错愕。
“你这般隐忍周旋，处处筹谋，皆是为护她周全。”赵匡胤直起身，再度轻拍他的肩头， “在这一点上，你我，并无不同。”
话音落尽，他眼底仅存的半点浅淡温度尽数敛去，只剩皇帝的疏离与冷峻威仪，再无半分私语温情，转身决然离去。
空旷寥落的演武场上，晚风萧瑟，寒意侵骨。只剩春明孤身瘫坐青石地面，进退维谷，左右皆是绝境，满心茫然惶恐，无处可解。
暮色沉沉，残风漫过重华苑幽静曲折的回廊。殿内烛火摇曳不定，暖黄微光融融铺洒，却半点照不暖殿中人寒凉彻骨的心底。
师孟指尖捏着一纸素笺，指腹微微发颤，力道几欲揉皱纸面。积压心底的委屈、苦楚、悲凉与愤懑，在此刻尽数破堤翻涌，堵得她呼吸发滞，热泪汹涌而出。
翠微与凝秀见状彻底慌了心神，柔声细语轮番劝慰，百般开解。可无论二人如何安抚，终究止不住她的哭声。
凝秀索性轻轻抬手，从她的指尖取下那封信纸，移步行至烛火之侧。
跳动烛火映着纸上温润笔墨，是钱弘俶亲笔手书。
我在前传中着力刻画了钱弘俶一个少年君主的形象，我很喜欢这个人物，在这部小说中，他已经成为另一个形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6章 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