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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逼反淮南

李重进终究还是在扬州起兵谋反了。

叛军声势浩大,打着光复后周的旗号,震动朝野,汴京城内人心惶惶。可御书房中的赵匡胤看到奏折时,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有一种意料之中的释然。

太好了,李重进,你终于肯反了。

李重进身份特殊,乃是后周太祖郭威的亲外甥,官拜淮南节度使,镇守扬州,手握十一州兵权,麾下精兵无数。论资历、论军功、论在后周军中的威望,他甚至还要压赵匡胤一头。

赵匡胤篡周建宋,坐上九五之尊,李重进本就心中不服。

赵匡胤心知肚明,李重进绝不可能臣服于自己;而李重进也清楚,自己身上流着后周皇室的血,永远不会被新帝信任。二人之间,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李重进在等一个造反的契机,而赵匡胤,在等一个名正言顺除掉他的理由。

若是李重进安分守己、隐忍不发,那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的人,便是赵匡胤。这个资历深厚、手握重兵、又有后周血脉的藩王,是大宋立国之初最大的心腹大患。

世人皆知赵匡胤那句千古名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帝王占有与猜忌,并不是他后来遇见李煜才养成,早在他微末起兵、步步上位之时,便早已根深蒂固。

如何逼得李重进主动造反?

赵匡胤心中早有答案。那法子,还是从前钱师孟教给他的。当年她便是用这般步步紧逼、断人退路的手段,将他困在局中。如今,赵匡胤将这一套手段,原封不动、尽数用在了李重进身上。

一道圣旨从汴京下发,命韩令坤赶赴扬州,替代李重进镇守淮南;改调李重进移镇青州。为了麻痹对方,赵匡胤特意赐下丹书铁券,明为安抚,实则试探。

他心知肚明,高傲多疑的李重进绝不可能接受这番调任。

抗旨,便是谋逆的开端。

果不其然,李重进断然拒旨。他暗中派遣幕僚翟守珣前往潞州,游说泽潞节度使李筠,打算南北联动,一同举兵反宋。

可翟守珣心思通透,早已看清天下大势。他深知李重进根基不如大宋,硬拼必败,这一场叛乱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死局。为了保全自身,他及时跳船,将淮南所有密谋尽数禀报给了赵匡胤。

彼时北方李筠已然磨刀霍霍,赵匡胤纵使胸有成竹,也不愿双线作战、腹背受敌。他当即授意翟守珣,务必拖延李重进的出兵步伐,绝不能让南北二寇连成一气。

他要的,是逐个击破,逐一清算。

翟守珣领命折返扬州,在李重进面前屡次诋毁李筠,言说此人鲁莽短视,根本不足与谋。李重进本就生性多疑、优柔寡断,果然被说动,迟迟按兵不动,硬生生错失了与李筠联手起兵的最佳良机。

四月份,北方李筠起兵。

李重进按兵不动,隔岸观火。

反观赵匡胤,当年陈桥兵变,短短数日便筹谋妥当、干脆利落;可李重进手握重兵,起兵造反却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胜负之分,其实早定。

两个月后,李筠兵败身死,北方叛乱彻底平定。

等到九月,李重进才迟迟在扬州竖起反旗。可此时天下大势早已变更,赵匡胤不仅平复北方战乱,更用三个月时间整顿朝堂、肃清异己、稳住朝野内外,大宋根基已然稳固。

大局已定,李重进早已沦为孤军。

赵匡胤不再隐忍,当即下诏,以石守信为扬州行营都部署,王审琦为副将,李处耘为都监,率领禁军先行南下,直逼扬州。

大军压境,却围而不攻。

赵匡胤坐镇汴京,并不急于亲征。他先要安抚朝堂百官,排查京中异动,加固开封城防;彻底稳住后方,确保自己离京之后,京城无半点动乱。

他在等。

其一,等南唐表态。李重进常年勾结南唐,若南唐出兵相助,宋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赵匡胤刻意按兵不动,以南边重兵施压南唐,逼其做出抉择。

其二,等扬州自溃。一座孤城,粮草有限,长久围困之下,城内粮草耗竭,军心必然涣散,部下必会生出异心,不攻自乱。

其三,等军备齐备。扬州毗邻长江、扼守邗沟,水陆交错,绝非北方陆战可比。赵匡胤需要时间集结禁军主力、整编水师,调配江淮粮草,修缮打造战船,规划好水陆并进的出征路线。

一切皆如赵匡胤所料。

南唐素来畏宋,又被大宋重兵震慑,终究不敢蹚这趟浑水。为向大宋表忠心,南唐直接将李重进派去求援的使者押送至汴京,彻底斩断了李重进唯一的外援。

至此,李重进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困死扬州孤城。

整整一月,围城不战。

赵匡胤掐算天时地利,眼见城中军心溃散、叛军内部分裂,时机已然成熟。

他换上戎装,腰佩长剑,决意御驾亲征,东下扬州。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灯火将殿内人影拉得修长。赵匡胤身着玄色常服,立在军事沙盘之前,指尖落在扬州邗沟一带,目光沉沉。

案上奏折堆叠如山,墨香混着淡淡的烛蜡味,弥漫在肃穆的大殿之中。

赵光义率先出列,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神色恳切:“二哥,李重进已是困兽之斗,不足为惧。您身为天子,当坐镇京城统筹全局,不必亲涉江淮险地。”

赵匡胤缓缓摆手,眸光依旧凝在沙盘之上,神色凝重。

他心里清楚,李重进虽性情迟疑、不懂审时度势,却是实打实的沙场猛将,常年驻守淮南,深谙水战、陆战,绝非易与之辈,万万不可轻敌。

“李重进骁勇善战,在淮南经营数年,根深蒂固,麾下旧部无数。”赵匡胤语气低沉坚定,“朕若不亲往,难以震慑叛军军心,更难安抚淮南百姓,唯有御驾东征,方能一战定局。”

赵光义闻言,垂首退步,不再劝谏。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赵匡胤目光掠过沙盘,望向殿外沉沉夜色。

自己亲率主力大军出征,京城防务必然空虚。朝中残留不少后周遗老,心思叵测,暗藏异心,若是无人镇守,这群人难保不会趁机生事,暗谋异动。

“赵光义。”皇帝陡然开口。

“臣在。”赵光义连忙躬身听旨。

“朕命你为大内都部署,留守汴京,总揽宫中诸事、代管朝堂政务。吴廷祚、吕余庆二人辅政,协助你稳定中枢,巡查京畿,严防异动。”

赵光义身躯微怔,眼底满是诧异。他今年方才二十一岁,年纪尚轻,入朝理政时日不长,从未独掌大权。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二哥,竟然敢将偌大的京城、大宋的后方根基,尽数交到自己手中。一瞬之间,惶恐、敬重、感激交织在心头,脊背不由得挺得笔直。

赵匡胤没有多余的安抚,也无暇顾及他的心思,神色冷峻,继续排布军令:“如今禁军主力已然集结完毕,江淮水师也整顿操练妥当。赵普。”

一旁的赵普出列躬身,恭敬回话:“臣在。”

“粮草调度、军需补给,筹备如何?”

“启禀陛下,江淮粮仓尽数启封,粮草、营帐、军械、战船一应齐备,沿途补给路线已然敲定,绝无延误之忧。”赵普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好。”赵匡胤抬手落在沙盘扬州城的位置,“本次大军水陆并进,合围扬州,不破孤城誓不还朝。务必一举平定叛乱,活捉李重进!”

“臣遵旨!”殿中文武大臣齐齐躬身,甲叶轻鸣。

议事落幕,一众大臣依次躬身退朝,各自奔赴职所,筹备出征、留守诸事。恢弘肃穆的御书房瞬间空旷下来,唯有烛火摇曳,映着赵匡胤的挺拔。

深夜,万籁俱寂,王承恩陪着赵匡胤穿过寂静的竹林,走到了小湖边。站在湖边眺望重华苑,是这位皇上经常做的事情。

他隐在竹林深处,目光远远望着湖心岛上的重华小苑,微弱的灯光隐隐透出,在漆黑的夜色中,宛若江海中的一叶孤舟。

这叶“孤舟”,却是他的灯塔,是他疲惫时安心的所在。

“她现在还没睡吗?”

师孟被幽禁后一直郁郁寡欢,缠绵病榻,连汤药都不肯喝,更拒绝太医的诊治,这般折腾,身子只会越来越弱。

他很想上前,看看她,可他又不敢,他怕自己的出现,只会让她更加厌恶。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郊外抓到的一只鸟。那鸟羽毛洁白,叫声清脆悦耳,他欢喜不已,便把它关在笼子里,悉心喂养,可鸟却性子刚烈,不肯进食,任凭他如何照料,也始终一口吃食不进,不过两天,便活活饿死在了笼子里。

一想到此处,赵匡胤的胸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师孟被他囚禁在这湖心岛上,与关在笼子里的鸟,又有什么区别?他以为的爱护,或许,从来都是对她最深的折磨。

“陛下,夜深露重,寒气逼人,您长久站在这里,有伤龙体,咱们还是回宫吧。”身边的太监王承恩见他神色落寞,满心担忧,小心翼翼地上前劝道。

赵匡胤缓缓回过神,眼底的牵挂与痛苦交织在一起,他轻声问道:“王承恩,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王承恩躬身站在一旁,语气恭敬而诚恳:“陛下,奴才自小入宫,无父无母,从未有过牵挂之人,更无福遇到自己想捧在手心守护的人。”

赵匡胤闻言,轻轻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哦,朕倒忘了,委屈你了。”

“奴才不委屈。”王承恩连忙说道,语气愈发恳切,“但奴才想说的是,这世间,有太多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自己真心喜爱的人,皇上能遇到郡主,是她的福气,更是她的命。所以,这件事,不论对错,能有这份真心,能这般不顾一切地去牵挂一个人,本就是世间难得的情谊,再去分对错,反倒没了意义。”

“确实……”赵匡胤轻轻叹了口气,“在遇到她之前,朕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竟能为一个女子,这般动情,这般……不顾一切。”

“是啊,陛下。”王承恩连忙附和,“奴才一路看着您和郡主娘娘,奴才敢说,皇上为郡主做的一切,是古往今来所有的君主,都做不到的。如今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去纠结对错,再去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赵匡胤的眼中,翻涌着说不出的痛苦与无奈,他扶着身边的竹子,缓缓稳住身形,留恋地望着湖心岛上的那束灯光。

终究,他还是转身,一步步离开了小湖边,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寞而孤寂,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