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汴京城外锣鼓喧天,旌旗招展,赵匡胤率领北伐大军班师回京。此次平定李筠叛乱,大获全胜,朝野震动,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绵延数里。
回京次日,赵匡胤便在紫宸殿论功行赏,一时间朝堂之上,一派振奋景象。
只是战事初歇,百废待兴,堆积如山的奏折与亟待处理的政务,让刚回京城的赵匡胤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这日午后,赵匡胤正端坐于御书房,眉头紧蹙,指尖握着御笔,凝神批阅着奏折。
就在这时,宫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燕国长公主求见。”
赵匡胤握笔的手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刚回京城,手下人便已禀明,他这个妹妹竟擅自闯入后苑禁地,见过了师孟。
这个妹妹,最喜欢掺和娘家的事情,即便自己已经成了皇亲国戚也没改这个毛病。此刻她突然前来,八成与此事有关,只是眼下政务缠身,他实在没心思应付这个执拗的妹妹。
“让她进来。”沉默片刻,赵匡胤终究还是松了口,他自小疼这个的妹妹,即便如今身为皇帝,对赵静安也始终多了几分纵容。
不多时,御书房的门便被“砰”地一声推开,赵静安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带起一阵风。
“拜见皇兄。”
赵匡胤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苦笑一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你来了,可是有要事?”
赵静安半点不客气,目光扫过案几上堆积的奏折,也没理会赵匡胤的疲惫,径直走上前,伸手拖过一旁的梨花木椅子,“咚”地一声放在赵匡胤身边,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依旧是从前在家时的模样。
赵匡胤早已习惯了她的性子,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御笔,“我眼下忙着批阅奏折,这些都要在今日之内批完,你若是没什么急事,便先回去,改日再来说。”
可赵静安显然没打算退下,她双臂抱胸,目光直直地盯着赵匡胤的侧脸,眼神执拗又带着几分审视。
赵匡胤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他虽已贵为天子,可面对这个妹妹依旧没什么办法。
“那个狐狸精,你打算怎么办?”赵静安终于按捺不住,开门见山。
赵匡胤批阅奏折的手一顿,却没抬头,“管好你自己的事”。
赵静安往前凑了凑,“我去见过她了。”赵静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目光紧紧锁在赵匡胤脸上,但赵匡胤没有说话。
“你猜,我们说了什么?”
赵匡胤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胆子倒是不小!那重华苑是朕下旨封锁的禁地,连皇后都不得擅自靠近,你竟敢私闯进去!如今还跑到朕的御书房来耀武扬威?”
“我怎么去不得?”赵静安半点不怵,梗着脖子反驳,“我又不会害她,去看看又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全然没觉得自己私闯禁地有什么不妥。
赵匡胤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又拿起另一本,刻意避开她的目光,不愿再与她争辩。
“长得倒是好看,天上有地下无的,你……”赵静安探究的神色,“你是不是看上她了?你们男的都那样。”
赵匡胤无可奈何,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批阅好的奏折轻轻放在一旁。
赵静安见他不置可否,依旧不肯罢休,继续说道:“你都是皇帝了,她怎么不跟你啊,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匡胤终于有了怒意,“你有没有事,没事就出去!”
“怎么……她求我了,求我让你杀了她。”
“啪嗒。”赵匡胤手中的御笔猛地掉落在奏折上,墨汁瞬间晕开一大团黑点。
赵匡胤额手有点抖,他缓缓抬起头,语气沉得吓人,“这件事,你别掺和,也别再提。”
燕国长公主不愧是长公主,面对皇帝这么明显的怒意都完全不怵,反而故意挑衅。
“我猜,你是想把她留在宫里一辈子,对不对?可人家不愿意啊,人家宁愿死,也不想留在你身边,你这又是何必呢?”
一句话,精准戳中了赵匡胤的痛处。他猛地攥紧拳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嘭”的一声,门外侍卫立即带刀闯了进来。
“出去!”赵匡胤吼道。
侍卫们一见这情形,立马退了出去。
赵匡胤的拳头攥了又攥,把指节攥的发白。赵静安从未见过赵匡胤如此努力地克制自己。
他向来心胸宽阔,即便朝堂之上有人直言进谏、言辞犀利,他也能做到淡然处之。
可此刻,赵静安的话,一句句戳在他的痛处,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在钱师孟的事情上,他始终无法保持冷静,赵静安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他最柔软、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
见他这般反应,赵静安也有点害怕了,赵匡胤以前不论多么生气,都不会如此暴怒。
赵匡义说得对,涉及到师孟的事情,赵匡胤会让人知道什么是天威难测。
“二哥,你以前从来不会吼我的。”赵静安的眼圈顿时红了,委屈地憋着嘴。
“我……”赵匡胤见妹妹如此委屈的模样,也有点后悔,他拿出手绢,给她擦了擦泪。
赵静安委屈地朝他说道,“你以前跟我说,你要行侠仗义、拯救天下,要当一个侠客的。哪有侠客耽于儿女私情。”
她顿了顿,“我还记得,你以前行走江湖的时候,救过一个姑娘,那姑娘对你心生爱慕,可你呢?半点不解风情,直接拒绝了人家,最后那姑娘竟以死明志。怎么现在就栽在了那个女人手里?她可是前朝皇后啊,是最不该让你上心的人!”
“我……”赵匡胤的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他好像吞咽了很多情绪。最后终于说道,“二妹说得对,我不该这样。”
赵静安见到赵匡胤如此隐忍的表情,心里突然难过极了,她不知道二哥竟然对一个女人如此动情,更不该故意说些话来刺激他。
“二哥,你真的那么喜欢她吗?”
赵匡胤苦笑了一下,“小孩子家家的,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我怎么小了,我都嫁了两次人了。”
赵匡胤一听此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赵静安第一任丈夫在婚后没几年就过世了,赵匡胤与高怀德交好后,认为高怀德人不错,便与他结了亲,讲赵静安许配给她。
但赵匡胤是无法对赵静安诉说的,他也无法对任何人诉说,所以他坐会龙椅,故作轻松道,“我都说了,你不要管朕的事!你没事就多管管你自己家里的事,高怀德,他现在正在暗中算计着纳妾呢!”
“你说什么?”赵静安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他敢?他借给你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她眼里,高怀德向来对她言听计从,怎么敢背着她偷偷算计纳妾?
“他有什么不敢的?”赵匡胤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次出征泽州,他在当地看上了一个女子,偷偷带了回来,如今就安置在城外的别院,想必,还没敢跟你说吧?”
“好哇!这个白眼狼!”赵静安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叉腰,怒从心中起,一脚踹开了身下的椅子,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平日里在我面前装得老实本分,背地里竟然敢打这样的主意,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说罢,便风风火火地朝着御书房门外走去,一副要立刻回去算账的模样。
可刚走到门口,她却猛地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赵匡胤,语气里满是警惕与质问:“等等!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你是不是派人监视我家?”
赵匡胤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又气又笑,“朕整天被这些朝廷大事缠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监视你家?”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是有人眼红你们高家,暗中盯着你们家的一举一动,但凡你们家有半点事情,立刻就有人来向朕告密。你身为燕国大长公主,高家如今权势滔天,你连树大招风的道理都不懂吗?”
“我……”赵静安瞬间愣住了,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茫然与错愕,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沉默片刻,她咬了咬唇,语气缓和了几分:“我……我先回去问问他,若是真有这事,我饶不了他!”说罢,又转身要走。
可刚迈出一步,她又折了回来,目光落在赵匡胤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少了几分怒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与规劝。
“对了,强扭的瓜不甜,别到最后,瓜没吃到,反倒把自己噎着,得不偿失。”说完,便不再停留,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御书房,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御书房内,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他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赵静安最后的那句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御笔,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支笔被硬生生握断了。
破碎的笔杆划破了他的手掌,鲜红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滴答、滴答”,落在泛黄的奏折上。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不愿被别人触碰的软肋,而钱师孟,就是他赵匡胤最大的软肋。他曾经以为自己手握天下,便能掌控一切,可现在,他连留住一个人的心意,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