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被她一语戳破心底隐秘，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怯意，却仍低声争辩：
“爱……爱就是我有能力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到伤害，把世间最好的都捧到你面前。我原以为，以我当时的地位权势，定能护你安稳一世，可我万万没想到，郭荣他……”
师孟静静看着他，带着几分清冷的通透：“赵匡胤，以你的心思城府，怎会想不到？你不过是被心底的嫉妒，乱了方寸，迷了心智。”
“是，我就是嫉妒。”
赵匡胤喉头发紧，索性不再掩饰。
“在听岩别苑，亲眼见你与他相知相守，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生出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妒意。我甚至一度恨过你，我原本的志向，是辅佐君主，平定乱世，助大周一统河山，留千古忠臣之名，画像入凌烟阁，后世将我与卫青、霍去病、李靖、尉迟恭并列，青史留芳。可偏偏，就是因为你……”
说到此处，隐忍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滚烫的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你可知，郭荣将你困在深宫之时，我有多恨他？看着你日日郁郁寡欢，强颜逢迎，我心口便如刀割般疼。我走到今日这一步，大半皆是为你。可往后千百年，世人提起我赵匡胤，只会记得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只会骂我谋朝篡权，无人知道，我曾想做一代纯臣……”
师孟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
“你不必把篡权夺位的缘由，都推到我身上。你走到今日，从来不是为任何人，是你骨子里本就有野心，有枭雄之才，更有常人不及的隐忍城府。”
“早在听岩别苑我们经常交谈，彼时你尚在病中，我们随意讨论的话题，你都极为自然地联想到天下大势。可见你日日想的都是天下一统、世间安宁，从不为自己的伤势忧心。你可知，你的不凡之处是如何被发现的？”
赵匡胤示意她继续说。
“是你的那首诗，你随口吟出的那首诗，所包含的气吞天下的气势。所以，你现在能谋国成功，我丝毫不诧异，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是你应得的。”
师孟叹了口气，又道，“郭荣御下，不断平衡他手下的大将，防止其势力做大，郭荣何等精明，可他算错了一点，李重进性子刚直，张永德优柔寡断，他真正该提防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你最擅长藏锋守拙、假意忠贞，所谓‘大伪似忠’，便是你了。”
“你……”
赵匡胤上前一步猛地攥住她的衣襟，可目光落进她那双死寂漠然的眼眸里，满腔戾气骤然泄了大半，力道不自觉松了下去。
“你就是故意激怒我，想让我一怒之下杀了你，对不对？你就这般……一心求死？”
师孟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看向他时，眼底仍是一片默然，“我眼前的路，往左是绝境，往右是煎熬，无论如何抉择，都没有太大差别。于我而言，死，才是唯一的解脱。你既认定，是我乱了你的心志、毁了你的前程，让你做不了纯臣，那我便以这条命，还你数次相救的情分，也赎我这些日子与你针锋相对的‘过错’。”
“你明知道，我要的从不是你的命，我要的是你活着。”
赵匡胤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几乎要嵌进骨肉里，眼底满是痛苦与偏执。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安安稳稳留在我身边。哪怕你心里恨我、怨我，一辈子不肯原谅我，我也心甘情愿，只求日日能见到你，知道你还在。”
师孟微微挣了挣，却被他攥得纹丝不动。她抬眸冷冷望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你如今确实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予夺之权，能定我生，难道还能拦得住我死吗？”
赵匡胤心头一震，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他定定凝着师孟苍白死寂的眉眼，一瞬间看清了她眼底求死的决绝。
片刻怔忡过后，眸底仅瞬间覆上一层寒凉，周身气场陡然沉坠下来，他缓缓俯身，凑至她耳畔，嗓音压得极低，暗沉沉裹着戾气，带着他从显露过的强势与阴狠：
“你是不是觉得，吴越远在天边，我触手难及，便胁迫不了你？”
他稍作停顿，目光沉沉锁着她，“郭荣生前没能做到的事情，我来做。不出几年，我的大军，便会踏上吴越的国土，你那所谓的钱塘烟雨也尽数归入我的统治之下。”
师孟身子微微一僵，却并无半分惶恐，反倒更加沉静：“赵匡胤，你杀伐决断，却从不嗜杀成性，更不会无故屠戮，要是有那么一天，你也绝不会拿他们的性命来要挟于我。”
赵匡胤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自己的狠话被她轻易戳破，连威胁都显得可笑。
他恶狠狠道，“可百姓我不杀，但他们的王，不代表我不会动。”
他攥着师孟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尖几乎嵌进她的皮肉，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句话戾刻进她心里。
“你记好了，你怎么死，钱弘俶便怎么死。”
他刻意放慢语速，“你若绝食，我便令他活活饿死；你若投水，我便将他沉于钱塘江底；你若投缳，我便亲手用弓弦勒死他。””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若是不信，大可一试。他日你在地府见到钱弘俶，便可知我赵匡胤说得出便做得到。我能第一天杀他，绝不会等到第二天。”
师孟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殿外传来王承恩低眉顺眼的声音：“启禀陛下，赵普大人求见，言有要事，不敢耽搁。”
赵匡胤眉头猛地一蹙，眼底的阴鸷稍稍褪去几分，松开师孟的手腕。他深深看了一眼师孟，转身拂袖，大步走出。
王承恩连忙示意内侍守在殿门口，不许任何人惊扰，随后快步跟上赵匡胤的脚步。
赵匡胤径直走入蒹葭阁旁的花房。此处平日少有人来，石桌石凳整齐摆放，周遭绿植葱郁。
王承恩快步引着赵普上前，赵普手持一卷明黄色诏书，步履匆匆，见赵匡胤立在花房中央，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急切：“臣赵普，参见陛下。”
“免礼。” 赵匡胤抬手，语气冷淡，眼底还残留着方才与师孟对峙的戾气，眉峰微蹙。
“何事如此紧急，非要此刻求见？”
赵普直起身，双手将手中的册封诏书奉上，腰杆依旧微躬，沉声道：“回陛下，臣与众位大臣正遵陛下手书指令书写陛下继位后的多封册封诏书，其中，这封安置前朝宫人的诏书，陛下已明确册封符太后为周太后、前朝皇帝柴宗训为郑王，令二人迁居西宫，好生奉养，但唯独未提及前朝皇后的安置事宜。臣斗胆请问陛下，是否令是否随符太后一同迁居西宫，并入居奉养？”
赵匡胤翻诏书的动作一顿，眼底的不耐瞬间褪去，语气中带着一丝偏执和不容置喙：“不必提及。”
赵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答复，随即又躬身追问，“陛下，臣愚钝，敢问她既不随符太后并居，那该作何处置？还请陛下明示。”
赵匡胤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诏书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绢纸的纹路，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淡淡道：“你这么聪明的人，非要朕把话说透吗？”
赵普心头一沉，脸色瞬间变了，“敢……敢问陛下，您莫非是要将她收入后宫？此事万万不可！”
赵普的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又连忙压低。
“陛下是接受后周禅让登基为帝，柴氏禅让的是天下江山、九五之尊的位置，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禅让’前朝皇后的道理！”
赵匡胤听闻这话，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抿了抿唇，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郁。
赵普继续说道，“况且，陛下登基之后，首要之事便是传召天下，安抚前朝旧部，臣服各地节度使，稳固大宋根基。若是让天下人知晓，陛下将前朝皇后纳入后宫，心怀异心的节度使必然会以此为把柄，指责陛下，甚至以此为由借机作乱，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啊！”
赵普的声音愈发恳切， “再者，她本是前朝太子妃，却与先帝不清不楚，此事早已在朝野上下、民间市井传得沸沸扬扬，陛下若是将这样一位女子纳入后宫，只会损毁陛下的声誉。”
此事直中赵匡胤心中痛处，他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双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怒气翻涌。
花房内，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至极。随行的王承恩与侍卫们皆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赵匡胤沉默良久，目光越过花房的窗棂，望向不远处蒹葭阁紧闭的殿门。
天下非议又如何？朝野反对又如何？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遭遇多少非议，他都要将她留在身边。
这是他身为帝王，唯一不愿退让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