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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师孟死亡

行了两日,送葬的队伍到达新郑。

郭荣的灵柩被移入殡宫,按礼制要在此停七个月,再择吉日下葬。

郭荣生前屡次强调陵寝从简,整座庆陵保持了朴素简洁的形制,核心是一座巨大的墓冢,墓前立着碑刻,神道两侧空荡荡的,没有常见的石像生。

师孟作为守灵人,被安排住在陵园的下宫。下宫在封土的东南方向,是一组独立的院落。

寝殿供奉郭荣的衣冠与灵牌,每日上香献食都在此处。便殿存放祭器与礼器,廊庑和附属房舍则住着守灵官员、礼生和宫女。

这些建筑都不高大,青砖灰瓦,朴素得像普通富户的家宅,只有屋檐的兽纹和门楣的彩绘,才透出一丝皇家陵寝的威仪。

师孟分到了东厢的一间偏院,三间正房,两间耳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按照朝廷的安排,她这辈子都会住在这里。

陵园外设有陵邑,安顿守陵军士、陵户及其家属。那些人集中住在陵墙外的指定区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师孟隔着一道高高的围墙。

庆陵旁是郭威的嵩陵,每逢重大节日、朔望、节祭,或是皇帝遣使致祭,陵园上宫的献殿便会举行大型祭祀。

师孟每日清晨到寝殿为郭荣的灵牌上香献食,她点上香,插进香炉,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殿中盘旋,然后消散.

住了几日,她已经摸清了陵园所有的规矩和路线。

她心里在倒计时。

她在等中秋节。

按照礼制,新登基的皇帝必定会遣使祭拜,这是先帝驾崩后的第一个中秋节,朝廷不可能不重视。

她将那瓶从吴越国带来的假死药一直贴身藏着,提前在外围安排好了接应。

她的计划是,在祭祀使节到来之前服药假死,等使节确认了她的死亡事实,禀报皇帝与太后,她的死亡就有了官方定论。到时候,朝廷不会再关注一个死去的郡主,可能就地掩埋,如此她就可以逃出生天。

计划很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只是她又一次漏算了一个人,还是赵匡胤。

说来,这是郭荣陵寝移送至庆陵后,朝廷的第二次遣使致祭。

第一次中元节,祭拜使是范质。

出于制衡原则,太后符安则决定派顾命大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亲至庆陵祭拜。

赵匡胤是顾命大臣,手握禁军,又是先帝生前最倚重的将领之一,派他来,既合礼制也合人情。

并且,他是真的想要来。

八月十五。

天光未亮,陵使的马车已停在庆陵下宫门外。

晨雾把整座陵园裹得严严实实,松柏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鸟鸣,短促而清亮,很快又被雾气吞没。

赵匡胤身着紫色朝服,头戴进贤冠,腰间佩剑,受节代祭。

下了马车,陵令早已率众跪迎,叩首高呼:“恭迎天使!”

赵匡胤抬手:“免礼。”

他踏入上宫献殿时,晨雾还未散尽,献殿内却已烛火通明。数十盏铜灯分列两侧,火光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祭品已按太牢之礼陈设整齐,牛、羊、豕三牲各一,摆放在神位前的供案上,旁边是香炉、烛台、酒尊、笾豆、簋簋,一应俱全。

读祝官展开祝版,高声诵读。声音在献殿的梁柱间回荡,庄严肃穆:

“维显德六年,岁次己未,七月十五日,嗣天子臣宗训,谨遣殿前都点检臣赵匡胤,敢昭告于皇考睿武孝文皇帝之灵:惟皇考圣德神功,混一寰宇,拯民涂炭,泽被八荒。昊天不吊,龙驭上宾,攀号莫及,肝肠摧裂。恭惟陵寝,遣使致祭,薄陈牲醴,用伸哀慕。伏惟尚飨。”

赵匡胤跪在神位前,行初献礼。身后的陪祭官、陵令、礼生依次跪拜,动作整齐划一。

祭祀结束,赵匡胤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我想单独待一会儿。”他说。

其他人见状没有多言退出了献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献殿内只剩下赵匡胤一个人。

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将郭荣的灵牌照得忽明忽暗。赵匡胤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那块黑漆木牌上——睿武孝文皇帝之神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从供案上拿起酒壶,斟了一杯,往地上倾了半杯,洒在青砖上。酒液洇开,像一朵暗色的花。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很低,“臣来了。”

他握着酒杯,目光变得悠远。

“臣前天夜里不知道为何,梦到了高平之战,梦里面,北汉和契丹联军压过来,您当时一马当前冲在最前。”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从那时候起,臣就知道,这个天下,只有您能统一。关中、蜀地、淮南……臣打算跟着您,马蹄踏遍全国。”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可您怎么就走了呢?”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灵牌,眼眶微微发红。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陛下,您走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范质、王溥、魏仁浦为相,又让他们兼枢密使,文人掌军,互相牵制。张永德调走,李重进外放,臣管殿前司,韩通管侍卫司,一文一武,一左一右,谁也压不倒谁。”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您算得太精了。环环相扣,谁也别想一家独大。可是陛下,这样的朝堂,谁也动不了,可谁也干不成事。这真的是您生前所希望的吗?”

他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

“北边辽国还在,北汉还在。南边南唐虽然称臣,可气势仍在。灭蜀的计划还没开始,天下远远没有平定,可朝堂上呢,每天都在扯皮,各有各的道理,谁都说服不了谁。枢密院和中书门下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多走一步。他们又一起压制禁军。”

他抬起头,直视着那块灵牌。

“陛下,您定下的这套规矩,保得住朝堂不乱,可推不动天下统一啊。有些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如果您还在,该多好。”

献殿内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匡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

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臣从不敢忘记您临终托孤,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即便史书上说‘主少国疑’,说……”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几次,久到晨雾渐渐散了,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朝服上。

“臣不想。臣真的不想那样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灵牌,声音微微发颤,“但……臣不动,别人也会动……”

他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陛下,臣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

烛火渐渐暗了一些,阳光越来越亮,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束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影。尘埃在光束中飞舞,缓慢而安静。

最后,他睁开眼,看着那块灵牌,轻声说了一句:

“陛下,您要是还在,该多好。”

他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麻。他整了整朝服,将酒杯放回供案上,退后两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朝外走去。

献殿的门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供案上,那半杯洒在地上的酒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片暗色的痕迹,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泪。

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跳,一下,一下,像一个不肯熄灭的灵魂。

赵匡胤走出殿门,目光扫过那些守灵官员,都是一些低阶的官吏,穿着素服,低眉顺眼地站在廊下。

他认出了陵令,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姓周,是前朝的老吏,对陵寝事务了如指掌。

但他没有看见师孟。

赵匡胤皱了皱眉,故作轻松地开口:“周陵令,皇后娘娘托我问宁国郡主的安。娘娘说,郡主若有需要,可随时跟宫中支应,不必拘束。”

周陵令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赵匡胤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周陵令支支吾吾:“宁国郡主……郡主她……”

“怎么了?”赵匡胤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们是不是苛待她了?”

“不敢!不敢!”周陵令豆大的汗珠立即从额头上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他扑通跪倒,声音发颤,“天使明鉴,郡主是皇亲国戚,下官一个小小的陵令,哪里敢……”

“那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赵匡胤不耐烦地打断他。

周陵令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郡主她……凌晨突发急症……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