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雨就停了。
陈满仓把破木屋锁了——其实也没什么可锁的,就一床草席几口破碗。他把豁口黑铁锅往背上一背,布兜里塞了半袋生红薯,再裹上两张兽皮,站在路口跟座小山似的。
林算尽揣着铜算盘,掂了掂怀里那点碎银,眉头皱成个疙瘩:“你这背的都是些什么?去州府不是去进山打猎,带这么多红薯干什么?”
“路上吃。”陈满仓说得理直气壮,“你说管饭的。州府的饭肯定贵,红薯顶饿。”
林算尽拨了下算珠,心里快速一算——两人路上走三天,吃干粮得花二十文,带红薯能省十五文。他立刻改了口:“……行,多带点也好。”
两人顺着山路往南走。林算尽走得慢,一路走一路拨算盘,嘴里念念有词,算着到了州府先租个铺面还是先摆地摊,启动资金有多少,多久能回本。陈满仓走得稳,扛着大锅跟没事人似的,时不时还停下来摘颗野果,往嘴里一塞,嚼得咔嚓响。
走到晌午,刚过了两山之间的隘口,前面树影一晃,跳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拎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身后两个跟班也都是短打扮,眼神贼溜溜的。三人都是炼气期的散修,没宗门没靠山,专在这偏僻山道上劫单个过路的行脚商。
“站住!”刀疤脸把剑一横,粗声粗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陈满仓往前一站,把林算尽挡在身后,攥紧了拳头。
林算尽却拉了他一把,心里飞快算账:动手的话,万一受伤买药得花钱;给钱的话,看这三人样,给个二三十文估计就能打发。划算。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二十文,刚要递出去,指尖碰到铜算盘,忽然停住了。
——给钱哪有复制钱划算?
他心里一动,悄悄对金筹说:“帮我复制一下这块银子。”
金筹的声音懒洋洋响起:“复制可以,九折。提醒你,复制低阶银钱损耗大,铜含量高,容易露馅。”
“少废话,快点。”
微光一闪,掌心里多了一小块银子。林算尽拿起来一掂,果然比原来轻了一圈,颜色也偏暗。他也不在意,往前递了递:“三位大哥,一点小意思,行个方便。”
刀疤脸接过来一掂,脸色立马沉了:“你打发叫花子呢?就这点?还有,这银子怎么轻飘飘的?”他用牙一咬,呸了一声,“铜镀银?你小子敢耍老子!”
林算尽心里咯噔一下——九折就九折,怎么还铜镀银了?这破算盘也太不靠谱了。
金筹理直气壮:“说了损耗大,凡俗银子灵气不足,复制出来就这样。”
“你还有理了?”林算尽暗骂一句,面上却立刻堆起笑,“误会误会,小弟这还有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另一只手飞快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低阶火球符。这是他昨天晚上试着用算盘复制的,原符是他爹当年从游方道士手里换来的,就一张,被他复制了三张。当时就觉得颜色偏淡,他没当回事,这会儿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看符!”
林算尽抬手就把两张符扔了出去。
两张符啪地炸开,按说炼气期的火球符,少说也能烧得人焦头烂额。结果眼前火光一闪,冒出来两个拳头大的小火球,慢悠悠飘过去,连刀疤脸的衣角都没烧着,就灭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刀疤脸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这是火球符?你这是点烟的火星子吧!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混?”
两个跟班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林算尽脸都黑了。
九折!又是九折!
连符箓威力都打九折,这破法宝除了坑人还能干什么?
“缺齿的,我就说你这玩意儿不靠谱。”铁釜的粗嗓门忽然在陈满仓脑子里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小子,啃口红薯,看我的。”
陈满仓闻言,二话不说从布兜里掏出个大红薯,吭哧就是一大口。
这红薯是前一天用铁锅煮透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咽下去没两秒,他就觉得浑身发热,胳膊上的肌肉突突直跳,力气翻着倍往上涨。
他往前跨了一步,也不用兵器,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朝刀疤脸手里的铁剑抓去。
刀疤脸还在笑,见他空手过来,更是不屑:“找死!”
他一剑劈过去,带起一阵风。
陈满仓不闪不避,抬手一抓。
“当”的一声脆响,他结结实实攥住了剑刃。
刀疤脸脸都憋红了,使劲往下压,剑却纹丝不动,跟铸在石头里似的。
“你这剑,不太行啊。”陈满仓憨憨说了一句,手上微微用力。
咔嚓——
铁剑居然被他生生掰弯了。
刀疤脸眼睛都直了。
这他妈是炼体修士?而且至少炼气后期!
他们三个炼气初期的散修,遇上炼体的同阶,根本不够打的。
“撤!”
刀疤脸撒手就跑,连断剑都不要了,两个跟班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钻进树林没影了。
林算尽都看愣了。
他知道陈满仓力气大,没想到这么大。这铁锅煮的红薯,效果这么猛?
陈满仓挠了挠头,伸手摸了摸脸,有点纳闷:“林兄弟,我脸怎么有点发紧?”
林算尽凑过去一看,差点笑出声。
陈满仓本来就不白,这会儿脸色又深了一层,黑黝黝的,皮肤还泛着点糙,跟他背上那口铁锅简直一个颜色。
“没事,”林算尽憋住笑,“可能太阳晒的。”
铁釜得意洋洋:“怎么样?老夫的造化之力不比那缺齿的强?就是有点小副作用,三天就好。”
金筹嗤了一声:“蛮力而已,糙得很。把人都煮成铁锅样了,也好意思说。”
“总比你那打九折的火球符强!连人家衣角都烧不着。”
“你懂什么,这叫留有余地。真把人烧着了,惹来官司你负责?”
俩器灵在脑子里吵得不可开交,你一句我一句,翻来覆去就是那点旧账。
林算尽和陈满仓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奈。
这俩老物件,本事不大,吵架倒是一把好手。
他弯腰捡起那把断剑,掂了掂,虽然锈了点,好歹是凡铁,卖了也能换几文钱。他塞进陈满仓的布兜里,拨了拨算盘:“走吧,赶紧赶路,天黑前进城。有了这力气,到了州府,咱们摆摊也有底气。”
陈满仓点点头,又啃了口红薯,背着大锅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终于站在了青牛州府的城门下。
高大的城门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穿道袍的修士络绎不绝,城墙上贴着各种宗门告示、坊市招贴,热闹得很。
林算尽望着城门里的车水马龙,手指飞快拨着算珠,眼睛亮得很。
州府大,人多,生意好做。
虽然法宝是残次的,钱是不多的,但只要算计得当,未必不能在这修仙界里,闯出一条路子来。
“走,”他拍了拍陈满仓的胳膊,“先找个最便宜的客栈住下,明天咱们去坊市看看。”
陈满仓“嗯”了一声,扛着铁锅,跟着他往城门里走。
两人的身影渐渐融入人流,没人多看这两个山里来的穷小子一眼。
没人知道,这青牛州府的修仙坊市,马上就要多出一对活宝,还有一间卖“九折丹药”和“铁锅灵食”的杂货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