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混合着腥甜的雨水萦绕在若有朝烟的身侧。
“小葵,我……究竟是睡了几日?”她抱着沾血的银剑瑟缩在山洞最里头的一角,隔着篝火询问道。
“烟离,我虽不知你何时能从打得热火朝天的漠沙国跑回来,但我在中秋那日,我曾在身边预感到你的存在。”
话一顿,小葵将早已从人去楼空的饭馆里,搜寻到的面粉与纯净水搅和成面剂子,接着放在掌心中按压成圆,“从墨绝念寄给我的信件来看,满打满算,也快满半月。”
“信件?”若有朝烟头一歪,积攒在青丝上的雨水顺着发尾滴落在银剑上,血水缓缓下流滚动到火苗边被瞬间蒸发。
“不错,信中没有署名,整张纸只写了你的大名,又在右下角盖上了缘知县府的刻章,我便猜测是墨绝念所做的。”小葵边说边将挑选好的两根相对干的树枝插上面饼,便送进去篝火中烘烤。
望着噼里啪啦蹦跳的火星子撞到面饼,留下一道道火红的烙印,小葵难得皱起眉目,“现在看来,真如林栩之所言,他恐怕凶多吉少。”
“不会的。”若有朝烟嘴巴甚至比大脑反应更快脱口而出,转念又想到从知府杀出来后,已经成了一片死寂的缘知县,她拧着自己右手腕那道旧疤,仍然坚信道:“他不会有事。”
“……”
小葵不语,单单是又杵着根树枝,拨弄着不循规矩蹦在外围的火星子。
“我有这种感觉。”猛地,若有朝烟松开右手腕,抬头朝小葵笃定道。
“如此便好。”见她眉宇间散发出坚毅的神情,小葵也只能顺着话茬往下走。
忽然,一阵风而来,将烘烤的烟灰全吹向她这边,难免遭上一阵猛咳,“咳咳咳咳咳……”
可若有朝烟就像惊弓之鸟般,见不得她有任何异常,也不顾身前熊熊燃烧的篝火,抛下怀中的银剑,便直勾勾向她扑过来,大喊一声,“小葵!”
“我无事,烟离。”小葵反应迅速站起来,弯下腰迎接上她的怀抱,双手还不忘将她的裙摆提上去,避免火势攀登。
将幼雏安顿在一旁,小葵像从前那般照顾年幼的她,轻柔拍抚着她的背,又假装咳了几声,“只是烟灰吹过来而已,你离我远些即可。”
若有朝烟乖巧地点点头,磨蹭好一番后,才依依不舍离开小葵怀抱。
面对记忆中那个比自己高大百倍的小葵,如今也只是勉强到她的锁骨处,她顿然感慨岁月如梭。
或许是那位大娘提到的咳疾,一直扎在若有朝烟心中,像一根刺拔不出来,整日整夜担惊受怕小葵会感染。
无论如何,若有朝烟绝对不会在这一世,再让小葵重蹈覆辙替自己挡刀而亡的经历,更也不想让她染上来历不明的咳疾。
自古以来,传染这一类都是很难短时间被治好的病症。
那会刚满十岁的若有朝烟就曾见过,她不到两岁的妹妹感染天花,又逢母后即将临盆,无奈之下小妹被送去宫隔离养病,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
“既然你目标是重返京城,若不嫌弃我这个累赘,凭我在宫里多年的人脉,或许能悄无声息让你潜进去。”小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坐回原位,打断了她飘逸的思绪。
若有朝烟捡起掉落的银剑重新抱回怀中坐下,她从未与小葵讲述自己的目标,但还是强压下心中的困惑,问道:“林栩之,到底答应了你什么?”
“没什么……”小葵微微一愣,显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生硬转移话题道:“我与他讲述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一些……故事,他便选择放我们一条生路。”
若有朝烟垂眸盯着银剑上残留的血迹,指尖不由得颤抖。
回想到除了府中的四仰八叉的尸体里散发着与雨水相融的发霉腐臭,街道上便就空无一人的缘知县,她又捏紧拳头,“我亲手杀死了林栩之。”
“……我在窗边看到了。”小葵又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表现得却很淡然,对血腥的场面一点也不害怕。
“可我总觉得他不可能会被我轻易杀死。”若有朝烟深吸口气,她还是清醒的知道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尤其他还是被墨绝念选中的人。
尽管林栩之疑似已经叛变,可武力值绝对不比墨绝念差。
在对打途中,若有朝烟也感知到对方没有像忌燐那样对待墨绝念纯粹的战意,更多时候都是在躲避她的攻击,随后毫不掩饰地在观察或是欣赏着她。
特别是他那双赤色竖瞳,仅仅是对视上,便让若有朝烟越发瘆得慌,浑身起鸡皮疙瘩。
“小葵,我不怕。”她摇了摇头,企图把那双恐怖的瞳孔晃出脑海,凛然正气道:“冤有头债有主,是他屠杀了在缘知府里,对他而言所谓的同伴,是他该害怕才对。”
若有朝烟痛苦闭上双眼,她不敢再去细想府里头的细节,却被迫记起来,那靠在门槛上,离外面仅有一步之遥的,一对抱在一起男女尸体,而那头顶的簪花已经枯萎,再无半点生气。
她心中默念道:坚决不会是他们,但现实里流下的虚汗早就浸透全身,即使坐在篝火旁也无法回温。
“对……对……咳咳咳咳!”小葵本想附和,这次没有风吹来烟灰,掩起袖子避开着她,却真止不住这声咳嗽。
“小葵,你到底怎么了?!”若有朝烟倍感心揪,绕开篝火蹲在她身侧,动作还是如同儿时般搭在她的手腕上摇晃。
这次她却不是在向小葵撒娇,而是担忧到病急乱投医,为她下达诊断,“是咳疾?你过来时被传染了对不对!”
小葵冷不丁将袖子从她的手中抽开,这还是第一次拒绝若有朝烟,为了显得不那么冷漠,不但摆手,自己还半眯着眼打趣道:“我哪有这么娇气,只是逢雨天难免受了些风寒而已,过几天便好了。”
若有朝烟自从手被她抽开就悬在半空,鼓着嘴巴别过半身,对小葵先画靶再射箭的借口置之不理。
小葵长叹一口气,也蹲在地面上,侧过身与她对视,郑重道:“烟离,你相信,世界上有神一说?”
“我……”若有朝烟即使是重生,也本是不信的,可那幅藏在巨蟒腹中的壁画,还是让她望而生畏,变得摇摆不定。
“假设,我是说假设,林栩之就是那位神呢?”小葵见她支支吾吾应不上来,便趁胜追击道:“可还记得我被青叶蛇咬过一事?”
“迷迷糊糊的那段日子,除了听到你的声音,我睁开眼睛过一次,之后我的潜意识一直沉溺在某处,有一种声音诱导着朝那边靠近……”
“我不信他是神,他也曾言,自己是地狱归来的未亡人,哪有神会出现在地狱?”若有朝烟几乎是马上就联想到,自己在巨蟒腹中的观看壁画出现的声音,却仍然严辞否认道:“所以,小葵,你中毒被咬的病已好,别再担心不存在的事物。”
“嗯。”小葵眨了眨眼,挤出一个微笑,顺手将烤好的饼从减小的火势里拿出来,取下变得黑漆漆的树枝,吹开表面残留的烟灰递给她,“条件有限,做不了你爱吃的油饼给你。”
若有朝烟其实根本不爱吃饼,不管是用任何烹饪的方法,她爱的自始至终是小葵做的一切食物,这次也捧场道:“烤的也不错!”
“小葵,从前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如今我也是大人,我也能照顾你。”她嚼着没掺油却很松软的饼,学起小葵刚才的动作,将另一块饼递给她,畅想着未来道:“等我这边的事处理好,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在某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起攒钱开个小店,不管是煎煮还是烹炸,我也为了你做好多好多饼吃,可好?”
“诶,那可不行。”小葵食指虚空放在她嘴唇上左右摆了摆。
若有朝烟不明所以,又撕咬下一大块饼咀嚼着,“为何?”
“你已有了如意郎君,岂能为了与我开店而辜负了他?”小葵食指半弯着抬起,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若有朝烟觉得被她点过的额头有些发痒,苦于一手拿饼,一手拿银剑,再次鼓起嘴向上吹开刘海止痒,“你是说墨绝念?”
差点忘了和离一事还没跟众人提起。
“除了他,莫非烟离你……?”小葵故作惊讶捂住张开的下巴,一脸吃瓜的表情望着她。
“没有……我的意思是,你方才不还说他凶多吉少么?”若有朝烟吹开刘海的频率和她吐字都迅速同样快。
“可你也方才也说——”小葵学着她刚才的语气,重新复述一遍,“他会没事的。”
“咳咳咳。”轮到若有朝烟假咳三声,用着惯用的话术试图掩盖前面的对话,“时候不早了,明日还得抓紧赶路,先睡吧。”
吵闹的声响随着她们从客栈拿来两层被褥各自盖好后背对着彼此而结束。
可真的……本该这样结束么?
若有朝烟压根毫无困意,索性就枕着自己手臂,睁开眼仰望漆黑的山洞。
是因为怕林栩之再追上来,她们才不敢住在缘知县里的客栈,但仔细一想,好像她全程都是在被动接受小葵所说所做的事。
随着若有朝烟五岁时的记忆逐渐解锁,她发现小葵貌似从一开始,便知晓她出宫说有爱慕之人是谎言!
可小葵不仅没有拆穿,甚至选择与她一起同行。
在墨绝念带她回漠沙时,也是小葵冲出来说揭开了埋藏在她身上最大的秘密——赤鸮血脉。
但在记忆里,小葵却坚持否认她未曾见过什么青衣女子……
如果小葵没见过,又是依据什么来断言呢?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身旁传来匀称的呼吸声,腐蚀着她头脑风暴的思绪。
如今,她只差一块拼图,便可以解锁五岁时的全部记忆,所以她才选择去淋对赤鸮族不利的甜雨,却根本不再触发精神恍惚的副作用。
也就意味着短时间内,无法进入下一层记忆。
若有朝烟倒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伤心,被封锁的记忆到底真的该解放,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想起来?
就在这时,她脑海里突然回想起墨绝念那句话:你记不记得我,都不重要。
面对真假掺半的言语,她究竟是该相信——
知晓最多但绝不肯多说一句的墨绝念,还是一直以来对她有所隐瞒装傻的小葵?
或者是,她谁都不相信。
只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