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一下吧？要不要吃我做的点心？”
“老师还会做点心？”
“很惊讶？”郁文川笑起来，“杏仁酥吃吗？”
简城点点头：“吃。”
杏仁酥外观小巧精致，入口香甜。简城简直爱不释手，一连吃了三个，以至于差点被噎到。
郁文川有点无奈，转身加了点茶水：“吃这么急？又没人和你抢。”
简城“咳咳”了两声，半真半假地笑道：“老师做得真好吃，我都不想回家吃饭了。”
“吃饭当然还是要回家的。”郁文川抬手顺了顺他的后背，“等会儿我送你去车站。”
“嗯。”简城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声音有点闷。
“怎么了？”
简城看着水杯，低低道：“......我爸从来不做饭，我妈......我妈工作也忙，经常加班，很少给我做这些。”
郁文川看了他一会儿，微微笑道：“你爸妈工作辛苦，你要理解，而且凡事不能依靠父母，你要学会独立，知道吗？”
简城抿了抿唇，没说话。
“要不你自己做，我教你？”
“嗯？”简城惊讶地转过头，“老师教我？”
“你看看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下午可以吗？”
“可以。”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郁文川笑了笑：“不用，材料都有。”
开小灶结束后，简城和郁文川挥手作别，步伐轻快地踏着绯红的晚霞回了家。
章慧正在厨房做晚饭，听到声响探出了头。
“从老师家回来了？怎么样？”
“嗯，挺好的。”简城笑了笑。
“诶！看来还是语文老师做班主任比较好啊，我之前跟你们郁老师交代了几句，你学习语文的积极性都提高了，挺好挺好，这次月考语文能进步吧？”
简城愣了愣，忽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跟郁老师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啊？”章慧看到他突变的脸色，皱了皱眉，“我就跟你们郁老师说你语文不好，让他多多关照你一下。他还跟我聊了聊，说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
简城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转身“啪”地一声摔上了房门。
“哎，你这孩子......”
不知怎么，简城心里有些不爽，各种不同情绪层面的不爽，令他浑身竖起了毛。
原本以为郁文川对他这么好，是因为......因为他本身就挺讨人喜欢的。
不过，郁老师对所有学生都很好啊，啧。
第二天，简城按时来到郁文川家里，看到他的时候，莫名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郁文川在厨房筛着面粉，疑惑道，“你今天有点奇怪，心不在焉的。”
“没有。”简城摇摇头。
“真的没有？”郁文川笑了下，“鸡蛋打匀没？”
“嗯。”简城看了眼碗里的鸡蛋，“好像......打匀了？”
简城生平第一次打鸡蛋，拿着搅蛋器小心翼翼地，生怕一个不小心全溅出来。
“行，你先放一边。对了，做杏仁酥最好使用低筋面粉，这样口感比较好。”
“嗯。”简城点头，看到郁文川两只手都被面粉漂白了，不由得笑道，“老师我来帮你吧。”
“行，你把杏仁碎拿过来撒到面粉里，等面粉差不多筛好了，然后和鸡蛋混合起来，捏成面团。”
“好。”两个人开始揉起了面团，简城问道，“不能用擀面杖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用手揉的话，口感更加松软。”
“这样。”简城点点头。
厨房里有些热，简城下意识抬手擦汗。残余在手上的面粉“哗”地一下，在空中抛了一道弧线，猝不及防地甩在了郁文川的脸上，半张脸瞬间变得花白。
空气安静了几秒，简城看着这又尴尬又滑稽的一幕，没忍住笑了起来。
“噗哈哈哈老师对不起，哈哈哈哈......”这么一笑，简城心里的难受劲儿忽然不翼而飞了。
“还笑。”郁文川忍了忍，有些无奈道，“快去帮我拿几张餐巾纸。”
“哈哈哈好......”
简城走出厨房，看到客厅里的餐巾纸刚好用完。
“老师！客厅没纸巾了，哪里还有吗？”
“没了吗？”郁文川犹豫了一下，“我房间里有，你看看。”
“这间吗？”简城指了指一扇门。
“对。”
简城还没进过郁文川的卧室，他隐隐有些好奇。
打开门，卧室和客厅一样干净整洁，进门右手边是床和电脑桌，另一边放着一排书架，左手边放着衣柜。
餐巾纸放在床头柜上，简城走过去，发现旁边赫然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边缘泛着黄色的旧边，大概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郁文川的脸上还能看出几分学生气的青涩。
照片里有两个人，郁文川和一个男生，他把手搭在男生的肩膀上，两人直视着镜头，笑容明亮。男生长得很是清秀，仔细看，脸上微微泛红，好像是害羞、腼腆的表情。
简城眼尖地发现，男生的眼角也有颗泪痣，只是自己的在左边，而他的在右边。
他心里蓦地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种莫名的情绪来势汹汹，如鲠在喉一样堵得他难受。
他似乎还从来没见到郁文川这样笑过。
“还没找到吗？”郁文川在厨房喊道。
“......找到了。”简城连忙抽了几张餐巾纸，顺手带上房门。
郁文川接过纸巾擦干净脸上的面粉，无奈地说道：“你小心点，别又甩我一脸了啊。”
简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看到他下巴上还残留着一点白色，不自觉伸出手指抹了一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抹了下自己的脸：“老师，这里还有。”
郁文川愣了一秒，用餐巾纸擦了擦他碰过的地方，笑道：“现在好了吧？”
简城注意到他这个动作，不由得心里一紧，点点头：“嗯。”
“行，那之后和好面团后浇点蛋液，再放到烤箱里，温度调到180-200度，最后转个20分钟就好。”
“嗯。”简城看着郁文川娴熟的动作，不知想到什么，忽而问道，“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什么？”郁文川蓦然抬起头，有些好笑，“你整天都在想什么？打探老师**？”
“哦。”简城无意识地撅了下嘴，闷闷应了一声，小声道，“那就是没有了？”
郁文川看了他一眼，无奈道：“没有。”
临走前，郁文川给简城装了一袋新鲜出炉的杏仁酥。简城捧着杏仁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老师，我明天还能来你家吗？”他丝毫没有会打扰到老师的自觉。
“......来做什么？杏仁酥会做了吧？”
“会做了，我来问问题？”
郁文川看着他，好笑地叹了口气：“假期就好好放松，老师也有别的事情要做。”
简城愣了愣，心里无端涌上几分失落：“哦，好。”
“别想太多，回家吧？”
“嗯。”简城低低应了一声。
十一假期一晃而过。一早，简城和李云白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七天太快了，完全不想上学啊。”李云白苦着一张脸。
“哎。”简城跟着叹了口气，好笑地瞥了他一眼，“是游戏没打过瘾吧？”
“你没打？”
“打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李云白张大嘴，感叹道：“你变了你变了，假期也没打通宵？”
“是啊。”简城点点头。
“怎么感觉你今天上学这么高兴呢？开学典礼倒是顶着一副臭脸，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简城无语，一字一顿道：“我那天是困。”
“还不是因为通宵打游戏？”
简城被噎了一下：“话说今天上周几的课？”
因为假期调休的缘故，周末也要上课。
“......周三吧，对了周三还有心理课，还是比较有意思的。”
“嗯。”简城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他比较关心周三的第一节课——语文。
他已经三天没有见到郁文川了。
语文作业没有人敢不交，柳清慧一会儿就收齐了放在讲台上。
郁文川走进教室，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搭配一条深蓝色条纹领带。
白色衬衫，会不会是借给自己的那件呢？简城心思飘忽地想着，眼睛时不时在他的脸上和衣服上逡巡，以前怎么没发现......郁文川长得这么好看呢？
“简城？”再次被点到名字，简城立马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
郁文川和他对视了一眼，提醒道：“注意听讲。”
“噢......”简城好像突然被戳破了什么心思一般，飞快地点了点头。
第二节心理课，需要到1号楼的心理教室上课。
铃声一响，心理老师拍了拍手，开门见山地说：“今天我们讲的主题是——爱情”。
一时间，男生和女生互相瞅着对方，起哄地笑起来。
“好了，讲这节课之前我就料到会有这种反应。”心理老师笑起来，“我给每个人发了张卡片，说说你们眼中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写在卡片上，等会儿一起交流。”
全班叽叽喳喳地，开始兴奋地讨论起来。
爱情的样子？他从未深刻地想过。简城转着笔，什么是爱情？爱情又该是怎样的？心动、喜欢就是爱情吗？
简城仔细回忆这十六年来遇到的女生，可惜，似乎连心动都没有过。
不知怎得，脑海里忽然不可控制地浮现出郁文川的样子——他在讲台上游刃有余地讲课、他垂下眼在他面前批改作业、他笑着教导他如何做杏仁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几秒，他再次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前所未有地鼓动着。
简城突然感觉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怪物扔到了一片未知的深海领域，他彷徨、茫然、无措，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挣扎、呼救，想要逃出去、逃出去，但海水强大的吸力几乎将他整个人溺毙。
“差不多都写好了吧？有谁主动分享一下？”
话音刚落，全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举手。
“那我抽学号了？8号？”
蒋佳佳站起来，微微羞赧道：“我觉得爱情是纯洁的、神圣的、美好的，它令人向往，或许也令人痛苦，但爱一个人就会想不断接近他、了解他，心心念念的都是他。”
说完，她下意识看向简城的方向，全班又“喔喔～”地哄笑起来。
简城完全没有注意到班级里的目光，他低垂着头，整个人失神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喂，你怎么了？”李云白用手臂碰了碰他。
“嗯？”简城掩去眼里的情绪，笑得几乎有些难看，“没。”
“好的，这位同学用了三个形容词来呈现对爱情的见解，很美好。”心理老师又道，“10号？”
听到自己的学号，柳清慧微微一愣，站起来缓缓说道：“我觉得爱情是两情相悦，愿意一起承担责任，愿意为对方全心全意地付出。”
“嗯，责任和付出是两个关键词。”心理老师点点头，继续道，“20号？是不是男生？”
顾清迎着众人的目光，看了眼前桌的柳清慧，微微笑道：“我觉得爱情就像一项事业，需要用一生去经营。”
这种说法很是新奇，全班安静了几秒，忽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经营这个词用得很巧妙啊。”心理老师笑起来，“希望你以后能经营好你的爱情。”
顾清点点头，心理老师又抽了一位女同学。
她说道：“我觉得爱这个字承担了太多，在这个年纪，我不敢轻易说爱，怕自己无能为力、无法付出更多，最多说说喜欢，从心底里的喜欢——一想到他就会心跳加速，每天都想见到他，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会牵动自己的思绪。”
简城听着一个一个同学对于“爱情”的描述，心里愈加茫然。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同性恋，但十六年来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性向，虽然对女生没有心动过，但也从未对任何一个男生心动过。
何况，郁文川是他的老师。
他不过是最近几天对于郁老师心生孺慕之情，是学生对老师的崇敬和仰慕而已，和所谓的“爱情”有什么关系？甚至连幼稚的“喜欢”都搭不上边。
可是深海里那个巨怪此时正扼住他的心脏、掐住他的脖子，张牙舞爪地把他拖进深渊，而深渊里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当他清楚地意识到什么的时候，他一瞬间难以呼吸。
李云白重重地碰了碰他的手臂，突然的疼痛让简城回过神来，他皱眉看向李云白。
“醒醒，叫你学号呢。”
“嗯？”
李云白小声说道：“描述一下你眼中爱情的样子。”
哦......简城猛地站了起来，他看了眼手中的卡片，上面只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字。
心理老师不由得笑起来：“看来这位同学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呢？”
全班又开始“喔喔~”地起哄起来。
简城顿时感觉喘不上气，一股燎原般地火从脚底窜遍全身，白皙的脸庞瞬间变得绯红，他脑袋一片空白：“我......我觉得......”他想了半天，最终放弃了似地说，“老师，我还没想好。”
心理老师理解地点点头：“好，你先坐下吧。”
“其实爱情这个词容纳了太多，每个人眼中对爱情都有不一样的见解，所以没有什么明确的定义......”
李云白戳了戳简城，有些疑惑：“你怎么了？脸这么红，太不正常了。”
简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
“......美国心理学家斯腾伯格提出了爱情理论，认为爱情由三个基本成分组成：激情、亲密和承诺。”
简城心神恍惚地听完了整节心理课。
他还在和那头深海巨怪做着斗争，妄图在它松懈的时候，朝着水面上唯一的光亮冲出去，冲得越远越好。
从环境微暗的心理教室走出去，外面的阳光多少显得有些刺眼，他忍不住抬起手挡了挡。
回班级的路上，简城远远看见郁文川迎面走来，旁边还有个眼熟的人——是夏之泓。不知道他们说到了什么，郁文川忽然笑起来，用手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
简城脚步顿了顿，微微低下头，快步往前走去。
“走这么快干嘛！”李云白追上去，在和郁文川错身之前拉住简城，朝郁老师打了个招呼，“郁老师好。”
似乎注意到郁文川望向自己的视线，简城一顿，也抬起头，略微弯了弯嘴角：“郁老师好。”
“心情不好啊？”郁文川忽然问道。
“嗯？”简城停住脚步，看了眼夏之泓，“没有啊，老师怎么这么问？”
李云白看着他，顿了顿没说话。
“没有吗？”郁文川轻声笑了笑，“有什么烦恼可以和我说。”
“嗯。”简城点点头，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回到教室后，简城远远望向窗外——秋日的风卷起地上金黄的树叶，转一圈、再转一圈，悠悠地飘向天空，然后又缓缓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