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之上,百官叩拜,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杨素身着衮冕,十二旒垂在眼前,底下那些人的脸她看不太清。
她也没想看清。
风从丹陛上灌过来,她在上面站了多久,底下的人就跪了多久。
杨素闭眼,回想起七年前的变故。
十一岁时,先帝忌惮程家,抓住了他们的把柄,将母后的家族一网打尽。
母后被贬为庶人囚于掖庭,不久便薨逝,她也随之沦为弃子。
那段日子多可笑啊。作为皇室骨血,却要在这高墙之内收敛锋芒,为了那一碗热粥,卑微地乞求势利宫人的照拂。
温贵妃把她从凤阳阁接了出来。好景不长,她被人下了药,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临终前,温贵妃将温家令牌交于她,话未说完,又一位嫔妃便玉殒香消在这皇城中。
既然进了这修罗场,向后退,便尸骨无存。
那就往前,为自己挣出一片通途。
她抬起眼,望着这万里江山,旭日破云而出,照亮了整个寰都。
大典虽落幕,暗流却未止。
大殿之外,朝臣们窃窃私语。
“女人登基,闻所未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什么顺应天命?我看顺的是谢家的意!这大沧的天下,怕是以后要姓谢了。”
这些话传不到丹陛之上。神枢军的甲胄把台阶围了里外三层。
先帝遗诏、紫微星移位、女君继位之兆……
这些名分搁在明处,谢家的手段和神枢军的刀搁在暗处。两样加在一起,没人敢在这天站出来说个不字。
三皇子杨礼序在江南巡查税赋,接到消息后日夜兼程赶回寰都。可当他站在太极殿阶下时,登基大典已过了半月。
他没回到寰都时已经听见了杨素登基之事,那时他不信,只想亲自确认,而现在,杨素身着龙袍,在上面俯视着他。
父皇突发重病,确实未及立储,可这皇位怎么也轮不到她——轮不到那个默默无闻,恨不得让所有人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的妹妹。
谢胜,寰计司总使。寰计司管着大沧的账,多少人争先恐后想要得到这个总使之位。
他手中玉笏轻叩,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话时目光掠过女帝,落在杨礼序身上。
“三皇子殿下许久不回寰都,莫非连规矩都忘了?见当今圣上,还不拜见?”
殿内没人出声。
座上的小妹,眼前的谢胜,寂静的大殿。
台阶下站着的杨礼序没动,龙椅上的杨素一直没开口。
她瞧着杨礼序与谢胜对峙,像在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无妨。”
她微微抬手,没看谢胜。目光落在杨礼序身上。
“三哥下江南查税,事务繁忙,舟车劳顿,一时疏忽也是情理之中。”她略一停,眼神平淡地扫过众臣,“何况今日政事已毕,朕想与三哥叙叙旧,众爱卿,散了吧。”
她不紧不慢地说完这句话。像是真的只是兄妹重逢,像是他走后什么都没发生,像是这位置本该是她的。
金殿之上,鸦雀无声。
群臣跪着。他们知道该走了,但没有人敢先站起来。
杨礼序站着,视线从谢胜身上移到了龙椅。
他还是没动。
杨素越过群臣的顶戴,落在杨礼序身上。
没有欣喜,没有愠怒,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杨礼序不解,眼前的女子陌生得厉害,可他说不上来哪里违和。
他试着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一点慌张,一点心虚,哪怕是见到阔别已久的兄长时的一丝喜悦。
他忽然想明白了之前杨素所表现出的陌生,其实杨素从来没有变过。从前那副不起眼的样子,是她在这宫里活命,而伪装出来的壳。
“臣等告退。”
百官退尽。殿里空了。
杨礼序还站在原地。一个内侍从侧旁走上前来,声音不高。
“殿下,陛下请您至两仪殿。”
他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夹道。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去给父皇请安,去给太傅交功课,去向母后禀报春猎的战绩。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走进去。
两仪殿里点着龙涎香。
杨素换了常服,发髻挽得干净,露出一截脖颈。
他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散着头发,埋在一堆旧书里,有人走过也不抬头。他偶尔从崇文馆出来,会给她带一包点心,或者几样好看的小玩意儿。
那些东西她总是收得很小心,用帕子包好,放进袖子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杨素低着头,在批奏折。朱笔落得很快,一页翻过一页。
杨礼序站在门口,迈不出脚。来之前想的那些话,忽然一句也问不出来了。
半晌,朱笔落下的轻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杨素没有抬头。笔还在走,话先出来了。
“三哥似乎没什么想问的,抑或,问不出?”
杨素抬起眼,视线定在杨礼序身上。
“从江南回来……不对。”杨礼序说到一半停住了。他皱了皱眉,像是在算什么东西,然后抬起眼,直视她。
“父皇驾崩的日子,和信传到江南的日子……”他说得很慢,“对不上。”
他停了好一会儿。
“神枢军。你动了神枢军。”
“温贵妃对你冷淡是装的,所以你才和温家联手,因为温家在军中有根基。”杨礼序迟疑的问,“但单凭一个温家,吃不下整个神枢军。”
杨素没接他的话,她靠进椅背。
“三哥还记得吗,母后的母家程家,当年是因为什么被父皇抓住把柄的。”
杨礼序一愣。程家出事那年她才十一岁。
“土地。”
“父皇当年下旨丈量土地,从程家搜出了伪造的地契。官田变了私田。”他皱了皱眉,“这和温家还有神枢军有什么关系?”
他坐了下来,目光仍追着她。他还是没懂杨素的哑谜。
杨素坐直,平静地面对杨礼序,“程家伪造的是地契。那位枢军使,伪造的是军籍。”
“温家在兵部管的就是军籍粮饷,这种账目瞒不过他们。我拿着令牌去见温家主君,让他们去对名册。”她略一停顿,“只用了半日,枢军使吃了三年的空饷就全翻出来了。”
杨素微微前倾,指尖在桌面上轻点:“那位自诩资历深厚、不把温家放在眼里的枢军使,当天晚上就吓破了胆。这封密信……”
杨素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就是枢军使当晚亲自送到温家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末将愿为温家马首是瞻。
杨礼序瞥了一眼那封信。半晌,他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表情。
去江南之后他给她写过信。她也回过。后来事一多,信就断了。再见到她,是在这里,龙案后面,头发挽起来,面前堆着奏折。
信上说近日天气转凉,嘱咐她添衣。她回说知道了,让他顾好自己。就这些,普普通通的兄妹信。
“杨素。”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何要如此,你是我妹妹,我可以护着你。自古以来,没有女人——”
“护我?”
杨素打断了他,未等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三哥,你太天真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到他面前,杨礼序先移开了视线。
“你自然优秀,太傅所授、将军所传,你无一不精。可你学的那些,是守成之君治国安邦的道理,却救不了你自己的命。”
“兵、权、钱,你手里握着哪一样?母后被拖走那天,你不在,我在凤阳阁的那段日子,你也不在,你的圣贤道理究竟护住谁了?”
“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凭什么觉得能护住我?”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
两仪殿里很静。
杨礼序的脸白了。
他盯着她,半晌没动。然后退了一步,揖了一礼。动作很僵。
“既如此,那臣,便拭目以待。看陛下这龙椅,究竟能坐得几时安稳。”
他转过身,走出了两仪殿。没回头。
杨素坐下来接着批奏折。
她微微垂眸,又抬眼环顾了两仪殿一圈,想起了温贵妃走的那天。
彼时,那位执掌六宫的温贵妃躺在榻上,脸和手都是枯的。奴仆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杨素握着她的手。不敢松。生怕一松手,她唯一的阿娘就要离开她。
“素儿,拿好……”温贵妃从枕下摸出一枚令牌,塞进她手里。说得很慢,说一句要歇很久。
“我到了这一刻……才算活明白。在这座皇城里,与世无争,便是自投罗网。我本以为教你守拙,能保你安稳,可到头来……竟还是不得不留你一人……”
她喘了一阵,没能说完。遗言未尽,贵妃终是阖目而逝。
温贵妃和温家都以为只要温家不争不抢,便能在那个多疑的帝王手中保全宗族。可她忘了,天子不猜忌,不代表群狼不嫉恨。
温贵妃退了一辈子。退到最后,什么都没保住。
贵妃走的时候是黄昏。窗外的天烧成一片,殿里的灯还没来得及点上。杨素跪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手里攥着令牌,向榻上的女人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令牌已经藏进了袖子里。
等到合适的时机,杨素找到了元蓉。
“元蓉姑姑。”杨素对温贵妃贴身尚仪元蓉说,“待贵妃下葬、各方戒备最松懈之时,请姑姑暗中牵线,我要见温家主君。”
杨素面容很憔悴,是哭了一夜的。元蓉打量着杨素,一时间有些恍惚。
贵妃活着的时候,表面上对这位寄养在膝下的公主淡淡的。赏东西、添衣裳,都是按份例来,多一点也不给。
但元蓉知道,这么多年,只有她一人知道,贵妃对这位公主的感情有多深。
为了保护杨素,贵妃始终不敢把自己对公主的爱完完整整地表现在众人面前。
不然临终之际,主子怎会将温家令牌给杨素用来在关键时刻保护这位公主。
元蓉少时便在温家伺候,随后陪同贵妃入宫,这半辈子阅人无数。
那一刻,她对上杨素的眼睛,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大沧要变天了。
后来的局势,果真印证了这位老姑姑的直觉。
杨素借着贵妃的死因做文章,一针见血地点破了温家的绝境,生生将温家主君惊出一身冷汗,逼得他明白:一味退让,只会换来温氏一族被慢性蚕食。
在杨素的暗中运筹下,温家顺着军籍这条线往下摸,半日就捏住了神枢军的七寸。当晚,枢军使的降表送到了温家。
温家主君甚至等不及天亮,便连夜将枢军使的降表与温氏一族的效忠信,一并送入了长公主的寝宫。
再后来,先帝驾崩,温家接了这位长公主的密令,暗中卡死神枢军传递军情的速度,将远在江南的三皇子钉死在回京的路上。
温家、谢家各存心思,却又一同合力,这场女帝登基的荒唐大典,才得以在风平浪静中推进。
杨素收回思绪,看向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如今,她已经退无可退,只能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陛下,奴婢有一事不解。”
青梧站在一旁。她刚当上司剑,还没来得及习惯这个身份:“遗诏上写的就是陛下的名字。方才在三殿下面前……您为何不提?”
杨素望向青梧,眉眼柔和下来:“朕本来准备了另一道圣旨。打算在最后关头换上去。”
“可连朕也没料到,那道圣旨呈上来时,上面写着的居然真是朕的名字。可正因如此,才最是蹊跷——父皇再糊涂,也绝不可能将一个女子的名字写进遗诏。”
杨素转过身,慢慢走回案桌旁坐下,目光停在奏折上,有些出神:
“暗处有人,想要借朕的手,让杨氏江山大乱。那人自以为聪明,觉得女人登基,朝堂必乱。他便可趁虚而入,达成他的目的。既然他这么爱设局,朕就陪他把这出好戏演完。”
她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笑了一声:“父皇驾崩,倒是给朕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烂摊子。至于三哥……他骨子里傲气,朕把本来属于他的皇位抢了,这件事在朕与他之间不可能就这样翻篇。”
青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女帝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坚定:
“谢家,三哥,还有那暗处的人。往后的日子,会精彩得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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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