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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圆满[番外]

小楼庭院里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顺着窗棂的缝隙悄悄漫进室内,连书页都染上几分清甜。

穆聿息背上的伤已愈合得差不多了,狰狞的伤口如今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像某种特殊的印记。

军务早已如常处理,只是柳泗仍盯着他,不许他久坐,案头的西洋座钟每走完一格,柳泗的目光便会准时落到他身上。

这日午后,穆聿息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腕骨。一杯温度恰好的蜂蜜水便无声地递到了他手边。

他抬头,对上柳泗平静的视线。

“甜的。”

柳泗言简意赅,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神却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偏了偏。他记得医生说蜂蜜润燥,对恢复好,特意让厨房调的。

穆聿息接过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不经意擦过柳泗的,带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喝了一口,温润的甜意从喉间滑下,一路暖到心口。

“嗯,甜。”

他看着柳泗,目光里有浅浅的笑意,意有所指。

柳泗眨了眨眼移开视线,转身去整理旁边稍有些凌乱的书架,动作看似从容,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书脊上反复摩挲了许多下。

穆聿息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廓,眼底笑意更深。

他第一次知道,他的夜莺,褪去了所有尖刺与伪装后,竟是这般……容易害羞,连这点打趣都受不住。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

偶有雀鸟从枝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短促的啼鸣,更衬得一室宁静。

副官轻手轻脚进来,放下几份印制精美的请柬,都是上海各界闻风而动、欲为穆少帅康复设宴的邀约。

穆聿息只扫了一眼封面,便轻轻推到一边。

“都回了,”

他淡淡道,顺手将钢笔套上笔帽,“就说医嘱还需静养,不便赴宴。”

副官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他如今是看明白了,少帅哪里是需要静养,分明是贪恋这有柳先生陪伴的、无人打扰的时光。

琐事既毕,穆聿息起身,信步走到窗边。

柳泗不知何时已去了庭院,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微微仰着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他白皙的侧脸和脖颈上跳跃,柔和了那惯常清冷的轮廓,连纤长的眼睫都染上了淡金色的光晕。

穆聿息走过去,脚步声放得极轻。

顺着柳泗的目光望去,原来高高的树杈上有个新筑的鸟窝,几只雏鸟毛茸茸的脑袋挤在一起,正叽叽喳喳地等着母鸟归来。

“喜欢?”穆聿息站到他身侧,声音压得低缓,怕惊扰了那份勃勃生机。

柳泗轻轻摇了摇头,片刻,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并非特别喜爱鸟类,只是觉得那急切等待的模样,那母鸟穿梭往返的辛勤,构成一幅让人心尖发软的图景,看着便觉安宁。

穆聿息了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他略显单薄的肩膀。

柳泗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放松,肩背的线条软化下来,任由自己靠向那温暖坚实的支撑。

两人就这样静静立在树下,看着母鸟衔着小虫归来,喂入其中一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又毫不犹豫地转身飞走,寻找下一份食物。栀子花与雨后青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时光仿佛被拉长了,流淌得缓慢。

“晚上想吃什么?”穆聿息低声问,揽着肩膀的手轻轻拍了下。

他知道柳泗对吃食向来不挑剔,但近来厨房新来的苏州厨娘做的松鼠鳜鱼,柳泗总会多动两筷子。

柳泗目光仍追着远去的母鸟,想了想,说:“鱼。”

“好,就吃鱼。”穆聿息从善如流,语气里带着纵容的笑意。

晚膳时,那道松鼠鳜鱼果然摆在离柳泗最近的位置,炸得金黄酥脆,浇着晶亮的酱汁。穆聿息仔细地将鱼背上最完整的那块肉剔下来,细细挑拣出了小刺,才将那白嫩的鱼肉夹到柳泗碗里。

柳泗看着碗里堆得恰到好处的鱼肉,沉默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咀嚼的动作细微而认真。

穆聿息没怎么动筷,只盛了小半碗汤,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他觉得,看柳泗专注吃东西的模样,腮帮子微微鼓起又抿下去,比任何珍馐美味都更让人心生愉悦,连胃里都仿佛被那满足感填满了。

饭后,两人照例到庭院中散步消食。

月色如水银泻地,均匀地洒在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上。

栀子花的香气在微凉的夜风里愈发浓郁,几乎有了实质。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步调却始终一致。

“过几日,带你去个地方。”穆聿息忽然开口,打破了静谧。

“嗯?”柳泗侧头看他,月光在他眸中映出一点清辉。

“一处别业,在杭州西湖边上,比这里更清静。院子里引了活水,有个小小的温泉池子。”

穆聿息说着,很自然地握住柳泗的手,指尖在他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对你的旧伤有好处,泡泡能舒筋活血。”

柳泗早年做“夜莺”时落下的旧伤,肩背和左膝尤其畏寒,虽然他自己从不肯言痛,但穆聿息早已从他细微的神色和偶尔变换的姿势里看了出来,默默记在了心里。

柳泗怔了怔,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激得他鼻尖微微发酸。他回握住穆聿息干燥温暖的手,力道稍重,低低应了一声:“好。”

夜色渐深,空气里带了沁人的凉意。

穆聿息感觉到掌中手指温度低了些,便停了步,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拢着揉了揉:“回吧,小心着凉。”

回到卧房,柳泗先去浴室洗漱。

穆聿息靠坐在床头,随手拿起下午未看完的一本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耳中听着隐约传来的淅沥水声,心神仿佛也随着那水汽氤氲开。

待到柳泗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皂角清香出来时,乌黑的头发半干,几缕柔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他看到穆聿息倚在床头,书搁在膝头,目光却温柔地落在自己身上。

柳泗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穆聿息放下书,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过来。”

柳泗在原地停了片刻,还是握着半湿的毛巾走了过去。刚靠近床边,手腕便被握住,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带倒,落入一个早已熟悉的、温暖坚实的怀抱。

“头发还没干透。”柳泗侧脸贴着他棉质睡衣的衣料,声音有些闷。

“我来。”

穆聿息接过他手里微湿的毛巾,换了自己备好的干燥软布,动作轻柔地包裹住他的发丝,细细擦拭。他的手指力道适中,穿过微凉顺滑的发间,时而按摩一下头皮。

柳泗起初背脊还有些习惯性的僵硬,渐渐地,在那令人安心又舒适的动作里松弛下来。

温热干燥的布巾,还有身后稳健的心跳与体温,让他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陷入那片温暖之中。

穆聿息低头,看着怀里人闭着眼睛,长睫垂落,因暖意而脸颊微红、全然放松的模样,心口软得不可思议。

他低下头,一个轻如羽毛、珍而重之的吻,落在柳泗光洁微凉的额头上。

柳泗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只是环在穆聿息腰侧的手臂,悄悄收紧了些,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中。

窗外月明星稀,夏虫在草丛里低声吟唱,衬得夜愈发静谧。

床头的台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床上相拥的身影,将他们与外面的一切纷扰隔开。

没有腥风血雨,没有算计猜忌,只有彼此交融的平稳呼吸,肌肤相贴传来的温暖,和这一室静谧的、甜得化不开的宁馨。

对他们而言,这刀尖舐血生涯里偷得的寻常相守,便是乱世之中,最奢侈难求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