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聿息被转移回那座熟悉的小楼养伤,已是半个月后。
他的伤势依旧沉重,背部伤口极深,伤及肺叶,每一次呼吸,哪怕再轻微,都牵扯着深处的痛楚。医生私下对柳泗坦言,这样的伤,即使恢复顺利,也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静养。
小楼被改造成了临时的疗养所,配备了最好的医生和护士,戒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森严。二楼的主卧则完全按照病房标准布置,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药膏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
但这一次,守在穆聿息床前最长时间的,不再是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而是仿佛在这里扎根的柳泗。
柳泗几乎寸步不离。
他像一株沉默的藤蔓,将自己牢牢系在了这间病房里。窗边的单人沙发成了他临时的栖所,上面堆着一条薄毯和几本翻旧了的书。
他褪去了那夜码头上修罗般的狠戾,也收敛了作为“夜莺”时的冰冷。
他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专注。
专注地听着医生的每一句嘱咐,专注地看着护士的每一个操作,专注地……守着穆聿息。
他会笨拙地学着用棉签蘸水,湿润穆聿息干裂的嘴唇;会在穆聿息因伤口疼痛而在睡梦中蹙眉时,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平那褶皱;会在清晨阳光最好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扶着穆聿息,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挪到窗边的躺椅上,看看庭院里初春萌发的新绿。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专注地、近乎贪婪地……守着床上那个时而昏睡、时而因痛苦低吟的人。
穆聿息大多数时候是昏睡的,伤势和药物消耗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他常常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时而梦见冰冷的江水,时而梦见爆炸的火光,时而又梦见柳泗那双在血污中盛满恐慌的眼睛。
但每当他清醒的片刻,总能第一眼就看到守在一旁的柳泗。
他的柳泗,清瘦了很多,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迷雾和疏离。
有时是坐在沙发里,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有时是站在窗边,背影清瘦而笔直;更多的时候,是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离他很近。
眼中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固执的温柔与坚定。
这种变化,让穆聿息在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酸楚。
“辛苦了。”
有一次,穆聿息在午后难得有了一段比较清明的精神,看着柳泗正用银勺,小心地从药碗里舀起一勺汤药,仔细吹凉,然后递到他唇边。声音干涩的说。
柳泗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直到一勺药喂进去,才低声道:“你活着,就不辛苦。”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穆聿息心头巨震。
震得他胸腔发麻,带来心中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想起坠江那一刻冰冷的绝望,想起醒来时看到柳泗那双眼眸里的恐慌,他明白,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生死考验,那漫长的、在鬼门关前徘徊的日子。
被折磨的、被恐惧啃噬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他缓缓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有些费力地,覆上了柳泗放在床边的微凉的手。
柳泗的身体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的蜷缩,却没有躲开。
“以后……”
穆聿息看着他,眼神深邃,缓慢而郑重的承诺道,“不会再让你那样害怕了。”
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我可能死去的恐惧,不会再让你需要靠杀戮来平息内心的恐慌,不会再让你那双清澈的眼睛,染上那样绝望的赤红。
柳泗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确认这份承诺的真实,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嗯。”
有些承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彼此已然明了。
日子就在这种缓慢而安静的养伤中流逝。窗外的梧桐树叶从嫩芽抽成新绿,春意渐渐浓了。
外面的世界依旧风起云涌,南京方面的清洗行动取得了显著成效,江南地区的日寇势力遭到沉重打击,局势为之一肃。
捷报和慰问电报不时传来,副官会每日挑选一些重要的、或是措辞恳切的,在穆聿息精神稍好的时候,低声念给他听。
穆聿息常常靠在床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会在副官念完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房间的某个角落,淡淡地问一句:“柳泗呢?”
柳泗有时在房间里擦拭他那柄匕首或者把玩柳叶刀,有时在庭院里对着新发的花草发呆,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离床不远处的小几边看书。
无论他在做什么,只要穆聿息问起,就算声音再轻,他总会有所感应似的抬眼望过来,用眼神示意自己在。
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穆聿息最好的安定剂。
仿佛只要知道他在,那些伤口的疼痛、那些虚弱的无力感、那些对未来的忧虑,都可以暂时被安抚,被驱散。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穆聿息的伤势好了大半,不再反复高烧,伤口愈合良好,已经能在柳泗的搀扶下慢慢行走。
他们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夕阳将天际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柳泗在他身后放了一把坚实的扶手椅,铺上厚厚的软垫和毛毯。穆聿息坐进去,柳泗则拉过一张矮凳,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既方便照应,又不会挡住他的视线。
“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到督军府吗?”穆聿息忽然开口,目光投向遥远的天际。
柳泗看着窗外那片晚霞,点了点头。
那时他是带着混乱心境和入骨恨意的阶下囚,而穆聿息是掌控他生死的疯魔猎人。
督军府阳台下的庭院,曾是他试图逃离的牢笼。
“那时我就想,”
穆聿息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把你永远藏起来,锁起来,”
“关在一个只有我能看到、能触碰到的地方。哪里也不准去,谁也不能见。你的眼睛只能看着我,你的生死只能由我决定。”
穆聿息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是深沉的疲惫与怨悔:“很混蛋,是吧?”
柳泗侧头看他,眼神复杂难辨。
那些被禁锢的愤怒,那些被审视的屈辱,那些在恨意与莫名的吸引间挣扎的痛苦。
是的,很混蛋。
那是建立在强权与占有欲之上的、扭曲的执念,几乎扼杀了他们之间任何良性发展的可能。
柳泗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后来,我差点真的失去你。”
穆聿息的目光落在柳泗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才知道,锁不住的。强行去锁,只会让彼此都痛苦,你的翅膀,生来就是为了翱翔、穿梭于暗夜。”
“我当初想折断它,是我最大的愚蠢和傲慢。”
柳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从未听过穆聿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带着如此清晰的自我剖白与悔意。这个向来强势的人,正在向他展露内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
“以后,”穆聿息轻轻握住了柳泗放在膝上的手。力道却温和而坚定,“你想飞,就飞。”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认为该做的事。暗夜也好,险境也罢,那是你的天地,你的选择。”他凝视着柳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记得,飞累了,受伤了,或者……只是想停一停。”
他目光扫过身后这栋暮色中的小楼,也扫过柳泗的脸,“这里永远是你可以落脚的巢。”
“我会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他不再要折断他的翅膀,而是为他筑一个可以安心归来的巢。
这是他用鲜血和濒死的体验,换来的最深刻的醒悟,也是对柳泗最郑重的承诺与尊重。
柳泗怔怔地看着他,看着夕阳余晖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想起他们之间所有的纠缠、伤害、试探,想起那些痛彻心扉的瞬间,也想起生死关头彼此毫不犹豫的相护。
这一路,鲜血淋漓,荆棘遍布。
他们都曾固执己见,都曾用最笨拙的方式伤害对方,确是是……自作自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只剩下最后一束光芒,天际染上深邃的宝蓝色。
晚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他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然后,他反手,回握住穆聿息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定。
“不飞远。”
只有三个字。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动人的情话。但穆聿息听懂了。这是柳泗的承诺,他的世界,从此有了一个明确的、温暖的坐标。
穆聿息一愣,像是没想到柳泗会如此回答。随即便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往日的锋芒,只剩下纯粹的、失而复得的满足。
他拉着柳泗的手,轻轻抵在自己的额头。
这是一个近乎依赖与感恩的姿态,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夜幕降临。
小楼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如同茫茫大海中指引归途的灯塔。
你在时,我的世界完整;你飞时,我的守望不移。
孤光映雪,烈阳融冰。
山河不移,此心为证。
这一路颠沛流离,这一场咎由自取,终究,归于此刻灯下的相守,过往如云烟随风而散,痛苦于此刻化作春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