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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痛爱

夜色如墨,被远远抛在身后的码头货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刚刚发生的血腥与惊险。

返回小楼的车上,一片死寂。

穆聿息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他下颌线绷得极紧,侧脸在窗外流动的昏暗光线下显得冷硬如铁。

他依旧紧紧握着柳泗的手,力道之大,甚至让柳泗感到指骨微微发痛,但那疼痛之下,是清晰可辨的、细微的颤抖。

柳泗能感受到身边男人那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识趣地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里五味杂陈。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行动,若非他及时出现,穆聿息在那些死士的围攻下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也明白,自己的擅自行动,确实让穆聿息承受了巨大的惊吓。

车在小楼前停下,卫兵恭敬地打开车门。

穆聿息几乎是立刻拽着柳泗下了车,步伐又急又重,一路穿过庭院,径直上了二楼卧室。

“砰!”

房门被猛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上的挂画都微微颤动。

穆聿息终于松开了柳泗的手,却转而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用力按在门板上,高大的身躯压迫性地笼罩下来,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那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恐惧、滔天的怒火,还有一种深可见骨的脆弱。

“柳泗!”

他几乎是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百毒不侵吗?铁人吗?”

“还是觉得我穆聿息脆弱到需要你用自己的命来换?!”

他气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是些什么人?是日本人的死士!是‘鹞鹰’的同伙!他们每一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机器!”

“你……你就那么冲出来!万一……万一我没反应过来,万一我身边没有枪,万一那颗子弹慢零点一秒……”

他说不下去了,那双惯常冷静锐利的眼眸里,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后怕与痛苦。

他无法想象,如果刚才他开枪晚上一瞬,如果柳泗真的被那只淬毒的手碰到……他会怎样。

光是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肝胆俱裂。

柳泗被他禁锢在门板与他身体之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颤抖。

他看着穆聿息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情绪,心中那点因被责骂而升起的不服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抬起手,没有挣扎,反而轻轻抚上穆聿息紧绷的脸颊,指尖微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

“我知道危险。”

柳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但我更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陷入危险而无动于衷。”

“穆聿息,我不是你需要锁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他的目光坦然,迎视着穆聿息暴怒的视线:“我是‘夜莺’,我曾在比这更危险的境地里活下来。我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帮助你。”

“帮助?”

穆聿息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着柳泗的额头,呼吸交织,声音压抑而痛苦,“我不要你这样的帮助!”

“我只要你平安!你明不明白?!你一次又一次的冲出来,如果你出事,我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这是柳泗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

这个手握重权、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害怕失去他而显得如此……慌乱。

柳泗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他微微仰头,主动凑近,在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却坚定的吻。

“我明白。”

他低声说,气息拂过穆聿息的唇畔,“就像你无法忍受我涉险一样,我也无法忍受你独自承担一切。”

“穆聿息,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并肩作战,就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共饮毒酒。”

“现在毒已经解了,一起沉沦好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穆聿息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怔怔地看着柳泗,看着那双清澈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和与他同生共死的决然。所有的怒火、恐惧、斥责,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赤红和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感。

他松开了钳制柳泗肩膀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拇指眷恋地摩挲着他的眼角。

“混蛋……”

他再次低骂,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认命,“你真就是我命里的劫数。”

话音未落,他已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充满了掠夺、惩罚,以及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疯狂的确认。

唇齿交缠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还有未散尽的硝烟味道,野蛮而直接,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将彼此的血肉都融为一体。

柳泗没有抗拒,反而生涩地回应着。

他伸手轻轻环住穆聿息的脖颈,承受着他所有的情绪宣泄,仿佛在用行动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我不会离开。

激烈的吻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空气中弥漫的缱绻气息取代了之前的紧张与对峙。

衣物被一件件剥离,散落在地。

穆聿息将柳泗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大床。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试探与温柔的克制,而是充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急切和占有欲。

他像是在沙漠中濒临渴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唯一的甘泉,需索无度,不知餍足。

柳泗能感受到他压抑在平静表面下的惊魂未定,他放任了这种近乎粗暴的占有,甚至在情意汹涌时,用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

“穆聿息……我没事……我在这里……”

当一切终于平息,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汗水濡湿的皮肤在微凉的空气里渐渐冷却。

穆聿息却依旧紧紧抱着柳泗,将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一动不动。

柳泗能感觉到颈间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滚烫的湿意。

他身体微微一僵,心中巨震。

他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抬手,抚上穆聿息埋在他颈后的头,指尖穿过他汗湿的发丝。

“穆聿息?”

他轻声唤道,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回应他的,是肩颈处传来的一声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以及更加强烈的、灼人的湿意。那滚烫的泪液仿佛带着灼伤人的温度,烫得柳泗心脏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个骄傲的、强势的、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在经历了生死一线的搏杀,在确认了怀中人的安全,在极致的亲密之后……流泪了。

柳泗明白的。

这不仅仅是源于刚才那场战斗的后怕。

这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他们之间曲折纠缠的痛苦、无数次差点失去彼此的绝望,在这一刻,在他终于确认自己能够牢牢抱住这个人的时候,再也无法抑制的决堤。

他们之前走得太难,互相试探,彼此折磨,在爱与恨的边缘抵死纠缠,好不容易才拨云见日,互通心意。

他太怕了,怕这得来不易的一切再次碎裂,怕命运再次从他手中夺走唯一的光。

柳泗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更紧地回抱住他颤抖的身体,用自己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无声地安抚。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颈间的湿热,心中充满了酸楚的怜惜和一种沉甸甸的确定。

他知道,这个男人的眼泪,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不知过了多久,穆聿息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的、闷哑到极点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斤:

“柳泗……别再吓我了……我输不起。”

窗外,夜色依旧浓重,但小楼内的两人却在泪与汗的交融中,找到了彼此最真实的依靠。

柳泗轻轻“嗯”了一声,承诺道:“好。”

穆聿息似乎终于缓过劲来,他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着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冷静,只是那深处,多了几分难以化开的、对怀中人的依恋。

他抬手,有些粗鲁地抹去脸上残留的痕迹,但看向柳泗的目光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货仓里的东西……”

柳泗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给他平复的时间。

穆聿息沉默了片刻,才哑声道:“是‘樱花’计划的□□和部分核心名单。他们想在上海制造最大的混乱,为他们在南京的行动铺路,同时清除内部可能存在的隐患。”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你的出现,打乱了他们强行夺取或销毁的计划。那些文件,很重要。”

柳泗没有再问。

他知道,政治和战争背后的阴谋,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黑暗复杂。

“接下来……你会很忙吧?”他换了个问题。

“嗯。”穆聿息低低应了一声,“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启动备用计划之前,把他们连根拔起。南京方面,也已经布好了网。”

他抚摸着柳泗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几天,你哪里也不准去,就留在这里。外面只会更危险。”

这一次,柳泗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他知道,穆聿息需要集中全部精力应对最后的风暴,不能再因为自己而分心。

他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支持。

“好。”他轻声答应。

穆聿息似乎松了口气,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和一场激烈的情事,以及一场情绪的巨大宣泄,两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在沉入睡眠之前,柳泗模糊地听到穆聿息在他耳边低语,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坚定无比:

“柳泗,等我处理完这一切……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柳泗没有回答,只是往他怀里更深地依偎过去,用行动给出了无声的承诺。

今夜的一切如同一束炬火,照亮彼此的前路,也愿能……刺破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风暴将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