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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坦诚

声音落下,如同最后一枚棋子敲定棋盘。世界没有崩塌,反而奇异地安静下来。

点滴声,呼吸声,窗外遥远的声音,都回来了。可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那一个“爱”字,轻飘飘的,如同柳絮,却耗尽了柳泗全身的力气。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虚脱般地靠在枕头上,偏开头紧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穆聿息的反应。

脸颊滚烫,耳根烧红,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破釜沉舟般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微微颤抖。

他承认了。

承认了那份连自己都感到恐慌和陌生的情感。

泪水还在流,静静地,无声地。

但这一次,似乎不再那么滚烫了。

预想中的回应并没有立刻到来。柳泗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太过灼热,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烙下印记。

穆聿息眼中的黯沉已经某种极其明亮的东西击碎,那光亮如此强烈,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光亮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汹涌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柳泗的手,紧到有些疼。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柳泗没有受伤的那侧肩头。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态,一个属于穆聿息的、笨拙而沉重的回应。

温热的呼吸透过病号服,熨烫着皮肤。柳泗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身体。

病房里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

就在柳泗几乎要被这沉默逼得再次失控时,穆聿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砂砾般的质感,缓缓流淌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第一次知道你,不是在百乐门。”

柳泗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向他。

穆聿息的抬起头,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是在更早之前,我父亲死后,我调查到了'暗影’。”

“在一份关于‘暗影’组织核心成员的绝密档案里。那里有你的代号,你的部分任务记录,还有一张……模糊的侧脸照片。而你,就是我的杀父仇人。”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柳泗的手背:“那时我只觉得,这是个危险的、需要警惕的人物。仅此而已。”

“后来在百乐门,我就认出了你。”

“虽然你伪装得很好,但那种感觉……不会错。”穆聿息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柳泗脸上,

“我观察着你,想知道你出现在那里的目的。结果,你给了我一个更大的‘惊喜’——李斌死在了你手里。”

柳泗的心微微一沉。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暴露了。

“我下令追捕,一方面是为了给各方面一个交代,另一方面……”穆聿息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或许,也是想亲自会会这只传说中的‘夜莺’。”

“苏州河那次,我确实没想留活口。你的危险程度,值得那样的对待。”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让柳泗心底发寒。

“但你一次次逃脱,一次次用各种方式出现在我视线里。从嘉兴的算计,到杭州的‘偶遇’……”

穆聿息的目光变得复杂,“你开始变得不一样。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代号,一个需要清除的目标。你有了情绪,会愤怒,会恐惧,会……让我失控。”

他想起杭州私宅里,柳泗那副故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样子,想起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就是来看看你”。

“还有……那时候你在院子里问我,‘你爱我吗’。”

穆聿息看着柳泗,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我回答‘不知道’。不是敷衍了事,是真的……不知道。”

“我的人生里,只有责任、权谋、杀戮和掌控。‘爱’这种东西,太陌生,太虚无,也太……危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我分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是猎人对猎物的执着?是强者对挑战者的欣赏?”

“还是……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这都不符合我三观上的爱,我无法定义它……”

“你每一次寻死都让我感到灭顶的恐惧,我一遍遍的试探,但是你永远是冷漠的永远是疏离的……我,无法不怀疑你,怀疑自己是不是像个笑话一样自作多情。”

“直到你一次次的离开,又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直到那把刀砍向你……”

穆聿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后怕的颤音,“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他紧紧握住柳泗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他感到疼痛。

“那不是兴趣,不是执着,更不是欣赏。”

“那是害怕失去。”

“柳泗,我害怕失去你。”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晰和坚定:“所以,我现在可以回答你那个问题了。”

“是的,柳泗。”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说得缓慢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柳泗的心上。

柳泗彻底怔住了。

他听着穆聿息的坦白,听着他从最初的杀意,到后来的困惑,再到此刻清晰无比的确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缓缓松开,带来一种窒息般的酸胀和……巨大的茫然。

原来……是这样。

穆聿息真的和他一样,在情感的迷雾中挣扎徘徊,痛苦难堪。

而现在,他们都找到了答案。

穆聿息看着他怔忪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又渗出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我不会强求你回应我什么,我也不会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确认,确认不是自己一个人疯魔。”

“该你了。”

他低声说,目光里带着鼓励和期待,“告诉我好吗,你的‘爱’,又是什么?”

柳泗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

他的爱……是什么?

他不懂爱。

他的人生是一片荒芜的雪原,只有杀戮、背叛和冰冷的生存法则。爱这种温暖而奢侈的东西,从未降临过他的世界。

他只知道……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而艰难,像是在剥离自己最脆弱的内里,“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柳泗轻轻抽回被穆聿息紧握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抬起头,看向穆聿息,眼中充满了迷茫和一种近乎痛苦的坦诚。

“我只知道……我恨你。”

“恨你追得我无处可逃,恨你一次次把我逼入绝境,恨你……让我变得不再像我自己。”

他的声音很低,微微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又像是在对穆聿息进行一场迟来的、血淋淋的坦白。

“所以,当你第一次在百乐门玫瑰厅那样问我……我也……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你很强,你很危险,你像一团灼人的火焰,我想远离,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穆聿息静静地听着,眼中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意的理解和专注。

“后来,你追我,逼我,一次次把我逼入绝境。”

“我恨你,真的恨你。恨你的强大,恨你的掌控,恨你打乱了我所有习惯了的生活。”

柳泗抬起眼,再次看向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迷茫。

“可是……”

他的话音一转,染上了更深的困惑和无力,带着一丝自嘲的凄惶。

“可是为什么……恨之入骨的时候,脑子里却全是你?为什么逃到天涯海角,却觉得哪里都是你的影子?为什么听到你遇刺重伤的消息……会觉得天都塌了,恨不得替你去死?”

“就算告诉自己离你越远越好……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你现在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就算……就算你之前那样质问我,羞辱我……听到你说‘爱我’……这里……”

他也抓住穆聿息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那里正传来剧烈而紊乱的搏动,“还是会跳得这么快……这么疼……”

“我一直在折磨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在第一次生出“爱”这个念头时,我甚至感到骇人和恶心……我怎么会这么的不堪……”

他仰起脸,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眼中是一片破碎的、毫无遮掩的脆弱和迷茫。

不再是委屈的宣泄,而是某种情感上无所适从的、巨大的困惑和痛苦。

“穆聿息……我不懂爱……”

“但如果……恨之入骨,却相思成疾……也是爱的话……”

他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言,却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颤抖着说了出来。

“……那大概……就是了吧。”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柳泗像是完成了某种极其艰难的仪式,脱力地软倒在枕头上,大口地喘息着,脸上泪水纵横,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虚脱和……轻松。

他说出来了。

把他那扭曲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充满了恨意与依恋的情感,**裸地摊开在了这个人面前。

穆聿息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是伤、泪流满面、用最笨拙最惨烈的方式剖析着自己那扭曲而真挚情感的年轻杀手。

看着他眼中的痛苦、迷茫、以及那深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着他眼中那片荒芜雪原上,终于挣扎着冒出的、脆弱却真实的嫩芽。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怜惜、对自己作为的悔恨和……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情感。

这巨大的、混杂着心疼、懊悔、释然和无比确定的情感,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垮了穆聿息所有的冷静和自制。

他缓缓俯下身,伸出双臂,将那个颤抖的、脆弱的身躯,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拥入了怀中。

柳泗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动。”

穆聿息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固执和不容拒绝的温柔,“伤口会疼。”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药味和独属于他的、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柳泗僵硬的身体,在这温暖的包裹下,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闭上眼睛,将脸埋进穆聿息的肩窝,泪水无声地浸湿了那昂贵的军装衣料。

穆聿息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用自己沉稳的心跳和体温,无声地安抚着怀中这个遍体鳞伤、连爱都需要用恨来定义的灵魂。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之间,那层横亘了许久的、由误解、仇恨和恐惧筑起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伴随着泪水与坦诚,轰然倒塌。

露出的,是两颗同样伤痕累累、却终于敢于直面彼此、紧紧依靠的心。

未来依旧未知。

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

和最真实的自己。

抽筋扒皮的成长,鲜血淋漓的坦诚。

感谢你们没有放弃自己放弃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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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