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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往西南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不再是飘忽的错觉,而是清晰地撕裂了荒原的寂静。

听起来像是卡车,而且不止一辆。

柳泗屏息凝神,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树干,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死死盯住庙前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被再次惊扰的、冰冷的警惕。

会是冲他来的吗?

他自问已经抹去了所有痕迹,选择了最荒僻的藏身点。

率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辆涂着斑驳绿漆、蒙着尘土的军用卡车,颠簸着碾过坑洼的路面。

后面还跟着一辆同样的卡车。

卡车上站满了士兵,荷枪实实弹,神情疲惫而麻木,军装上也沾满了尘土,看起来像是经过长途跋涉。

柳泗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不像是专门来搜捕的精锐,更像是转移中的部队。

卡车在距离荒庙近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是被前面更糟糕的路况挡住了去路。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跳下车,军官模样的拿着地图在一旁比划,似乎在研究路线。

一部分士兵开始原地休息,抽烟,喝水,甚至有人走到路边放水。

没有人朝荒庙这边多看一眼。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处随处可见的、毫无价值的废墟。

柳泗缓缓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如同石雕般隐藏在树冠中。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卡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料子更好的军装的身影跳下车,似乎是想活动一下腿脚。

他背对着柳泗的方向,身姿挺拔,抬手点了根烟,微微仰头吐出一口烟雾。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利落的短发和宽阔的肩膀轮廓。

只是一个随军的军官?

柳泗心想。

然而,下一秒,那个军官似乎是对着地图的军官说了句什么,然后缓缓转过了身,目光随意地扫过周围的荒凉景色。

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夕阳余晖下的那一刻——

柳泗的呼吸骤然停滞。

穆聿息!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应该坐镇上海,指挥着那场针对自己的天罗地网般的搜捕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混在一支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转移部队里?!

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柳泗的全身。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因为伤病产生了幻觉!

但那张脸,那双即使隔着重重视线干扰和距离,也依旧深邃锐利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穆聿息看起来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吸着烟,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荒原,最后,竟然定格在了柳泗藏身的这片杂木林,以及林前那座破败的荒庙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数秒。

柳泗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死死抠住树皮,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限度。他能感觉到穆聿息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树林,仿佛能穿透层层枝叶,精准地锁定他的位置。

被发现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时间仿佛凝固了。

夕阳将穆聿息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荒草地上。

他静静地站着,抽烟,看着那座荒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是在欣赏这片荒凉的景色?还是在凭吊这座破败的古庙?或者……他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柳泗的后背渗出冷汗。

这种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却又无法确定是否被发现的的感觉,比直接的枪口相对更让人窒息。

终于,穆聿息收回了目光,将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他对旁边的军官说了句什么,军官立刻点头,大声催促士兵们上车。

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士兵们懒洋洋地爬回卡车。穆聿息也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

车队开始艰难地调头,沿着来路缓缓驶离。

直到最后一辆卡车的尾灯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引擎声也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入荒野的风声里,柳泗才敢缓缓地、深深地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

四肢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僵硬麻木。

他从树上滑下来,靠坐在树干后,心脏依旧在狂跳。

为什么穆聿息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追踪到了什么线索?那最后看向荒庙的几秒钟,到底意味着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

最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穆聿息刚才那种状态——褪去了在上海时的冷硬杀伐和宴会上的浮华从容,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疲惫的、甚至有一丝……落寞的平静。

就像卸下了所有盔甲和伪装,短暂地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底色。

这种罕见的、脆弱的瞬间,比任何强大的形象都更具冲击力,莫名地烙在了柳泗的脑海里。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关注。

无论穆聿息为何出现在这里,都意味着这片区域不再绝对安全。他必须立刻离开。

夕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荒原的温度迅速下降。

柳泗最后看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更深的荒野深处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却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纷乱。

那个男人的影子,仿佛随着这场不期而遇,更加深刻地印入了他的世界。

如影随形。

夜色如墨,荒原的风带着春日的湿气。

柳泗不再回头,肋下的伤口在疾行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远未痊愈的事实。

穆聿息的意外出现,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打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虽然看似只是路过,但谁能保证那不是大规模拉网搜索的前奏?这个男人行事莫测,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这片区域不能再待了。

他原本模糊的南下计划,此刻变得清晰而紧迫。

更南方,苏杭或者更远。

那里军阀派系林立,局势复杂,穆聿息的手再长,也难以完全覆盖。

而且气候更加温暖,更利于他养伤。

但千里迢迢,身无分文,带着伤,如何南下?

徒步是自杀。

需要交通工具,需要钱,需要新的身份,需要避开所有主要关卡和盘查。

每一个需求都困难重重。

他在夜风中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无边的黑暗。

一种久违的、近乎绝望的孤立感再次袭来。离开了组织,离开了熟悉的城市,他就像一叶离群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在未知的惊涛骇浪中。

可是,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躁动,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绝望是奢侈品,他消耗不起。

当务之急,是弄到钱和交通工具。

抢劫?目标太大,容易暴露。偷窃?需要合适的目标和时机。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地平线下隐约的、微弱的光亮。

那应该是一个小镇或者村庄。或许……有机会。

他调整方向,朝着光亮处潜行而去。

天快亮时,他靠近了那个亮光来源,是一个不大的镇子,看起来颇为贫瘠,只有一条主街,几家早早开门的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灯光。

他潜伏在镇外的土坡后,仔细观察。

镇口似乎没有士兵设卡,只有两个抱着老式步枪、缩着脖子打盹的民团团丁。

机会。

他需要一套更体面、不那么像逃难者的衣服,以及尽可能多的现金。

他绕到镇子侧后方,找了一户看起来家境稍好、但位置相对偏僻的院落。

院墙不高,他悄无声息地翻入,如同狸猫般滑到窗下。

侧耳倾听,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用刀片拨开简陋的窗栓,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家具简陋。

炕上睡着一对老夫妻。

他屏住呼吸,快速而无声地翻找着。在一个旧木箱里,他找到几件半新的粗布衣服和一小卷用红绳系着的、数额不大的法币。他毫不犹豫地拿走衣服和钱,又从厨房揣走了两个冰冷的炊饼。

想了想,他将身上那件偷来的、被他洗过的还算干净的工装上衣脱下,轻轻放在了桌上。

算是……交换。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原路退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在一个背风的土沟里,他换上了偷来的衣服。虽然仍是粗布,但干净合身了不少。他将那卷法币仔细藏好,啃掉了冰冷的炊饼。

有了这点微薄的资本,下一步是交通工具。

靠走路南下根本不现实。

他需要一辆自行车,或者……设法混上一辆南下的货运火车。

后者风险极大,但更快。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需要找到一个附近的火车站或者货运编组站。

凭借着过去执行任务时对江南铁路线的模糊记忆,以及白天观察到的火车汽笛声传来的方向,他大致判断出了方位。

白天不宜行动。

他找到一个废弃的砖窑,躲藏起来,休息,积蓄体力,等待夜晚降临。

时间缓慢流逝。

他靠在冰冷的窑壁上,闭上眼睛。疲惫和伤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穆聿息的身影又不合时宜地浮现。

他站在夕阳下的荒原上,抽烟,看着那座破庙……他为什么会去那里?是军事行动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缠绕不去。

他猛地睁开眼,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壁上。

为什么总要想起他?!

他是追捕者,是敌人,是差点杀死自己的人!

这种不受控制的、近乎病态的注意,让他感到愤怒和……一丝恐慌。

他必须摆脱这一切。

远离上海,远离穆聿息,远离所有与过去相关的纠葛。

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或者,至少先活下去。

夜幕终于降临。

柳泗走出砖窑,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上海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向着判断中的铁路线方向,踏上了南下的亡命之途。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这是他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