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知劲草。
一场战役打完,帝国多出了不少忠心耿耿的战士。
得庆祝。
皇帝在首都接受了臣子们的庆贺,小型庆贺。挺正式,但不怎么热闹。宴会上,皇帝喝了两杯酒就离席了。按惯例,王室还额外拨了笔款下来,把今年冬天首都市民的煤炭费给免了,算是与民同乐。
这是第一场。
顿陇的帝国人越来越多。同胞们热热闹闹聚在一起,点起篝火,喝吃酒肉,大唱大舞整整三天。
这是第二场。
篝火熄灭后,军人分作两批,一批留驻顿陇,一批调回原驻地。多洛雷斯理所当然在第二批里,她走下火车,就不能马上回营,还要留在城中,参加州政.府筹办的庆功宴。
这是第三场。
还未开始。
多洛雷斯打量着全身镜中的自己,侍女站在一旁,低眉垂目,双手交叉在腹前。
过一会儿,镜中的军官先是嘟囔了句什么,随后很温和地说:“劳烦你了。”
殿下派来的侍女就轻手轻脚上前,扶军官坐下,再打开自己带来的——噢,各种各样的小刷和盒子,这也是一把好枪呢,多洛雷斯暗想——侍女抿嘴笑了一下。
“只会用到粉底和胭脂,这些假睫毛不会粘在您眼睛上的。”
“噢。”多洛雷斯说,“噢。”
……
脂粉是香的灰尘。
多洛雷斯一直闭着眼,屏着气,直到侍女轻轻揉了下她的眉头。
“抱歉,是我没有注意到。”她勉强放松面部肌肉。
侍女急忙揽下错,嗓音细细的。
像小时候满山遍野,只春天才有的,能抿出淡甜的微红草根。
多洛雷斯睁开眼。
“感谢您的到来,殿下的恩德永照我身。”她低声道,“您回去时能带上我的一封短信吗?我思念殿下。”
侍女脸上显出为难。
多洛雷斯立刻微微低头,“唐突您了。”
“您不需要对我怀抱歉意,我发挥的作用无足轻重。”侍女已经上完了妆,朝后退开,“您的勋章独一无二,已足够为您添彩。”
二级铁十字勋章。
顶部刻着双头鹰图样,底部刻着1943字样,正佩在多洛雷斯左胸膛上。
她不由自主,从椅子上站起来,镜中的军官也站起来,都看向闪着铁光的勋章,眼睛微微眯起。
她们的手指都向上勾了一下,似乎想触摸什么,但时间太短,看起来更像一次神经质的颤抖。
镜子照出一位高大、魁梧、面色红润的少壮派军官,本性未必高傲,可她戴上军帽,面容就自然而然变得冷淡。
“——好,咱们来较量较量吧。”她心想,不带什么情感,甚至没有不屑。
灯火通明。
在宴会厅主桌的正中央外侧,在一群尉官之中。
只有多洛雷斯站在市长的右侧。
而市长左边是军属。
无论是市长致辞环节,还是地方政府赠送纪念物环节,她都无疑享受到最多的钦羡与崇敬。
为那枚铁十字勋章!
可能有人怀疑、不屑,可能有人认出了她,并在宴会结束后,派仆人星夜赶路,将她的踪迹告诉她的父母。
是真心担忧呢,还是想看笑话呢?不好说。
但谁也不会表现出来。
大家都举起酒杯,大声称赞,称赞军人们的勇武、指挥官们的智慧,称赞陛下的圣明,称赞几位殿下的孝心。
是呀,几位殿下的孝心。
谁不知道前线立功部队中,既有索菲亚殿下的卫队,又有加德纳殿下的亲军呢?
谁的孝心更胜一筹?
哈哈哈哈哈哈,做不得比呀。
那谁在这场较量中更胜一筹呢?
被问到的人就收紧下巴,挑起眼,隐晦地朝大厅中央抛去个眼神:瞧瞧谁的部下站在最荣耀的位置吧。
满场都很热闹。
数不清的人向多洛雷斯敬酒,一个接一个。
敬佩!太敬佩了!他们说,实在想不到呀!一个男人,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是应该的事。可一个女人!
立刻就有人抢过话头,语气更加夸张。
英雄!英雄!不到二十五岁的中尉!
您要羞煞死那群军校生了!
简直足以媲美莱斯特一世的将军!
这话说完,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军校生就急忙上前,端着白酒,紧张的脸上都是相似的五官。
多洛雷斯没摆架子,礼尚往来地夸赞几句帝国的明日之星,再一一碰杯,杯沿压得比所有人都低,来者不拒。
不知道第几个时,敬了一杯,还有一杯,说不完的祝词。
多洛雷斯醉眼朦胧,脚步却还稳健,笑着正要唤来侍者取酒,就被殷勤地塞了杯威士忌。
“……别这样。”她听见一道声音在低低地劝,有些远,并不是对劝她酒的人。
而回应却是声短促、讥诮的笑。
就是这声笑,让她拿过匆匆而来的侍者端着的酒瓶,咬开瓶塞,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朗声说道,请,也不看对面喝不喝,仰起颈子就往嘴里灌。
深金色的酒液洒在军官衣襟,湿凉凉的,染污了勋章,但军官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第二杯,第三杯……
对面的人好像喝了,好像没喝,甚至好像已经走了,多洛雷斯不在乎。
那声笑,这杯酒,既傲气,又闲适,都是文明世界的产物,她被军营和战场改造过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了。
不明所以的宾客围过来,大声叫好,好酒量!
恰时,多洛雷斯酒杯脱手,彻底醉倒,被扶到一间屋子休息。
侍者拧干浸在温水中的帕子,为她擦脸。
很舒服。
脸上的粉,粉下的油,都被仔细妥帖地擦干净。她原本整个脑子都很痛,一处带着一处痛,尤其是眼睛,既胀痛,又干涩,上下眼皮像是被胶水粘在一起的两根铁钉。可帕子温润润地搭在眼睛上,热度和水气就成了很好的抚慰剂。
多洛雷斯由此对帕子生出感激之情。
嗯,离开前,她可以花钱把它买下来。
“把帕子拿开。”命令的语气,“过来瞧,漂亮吗?”
这是在对两个不同的人说话。
侍者领了前一句,听从吩咐后便恭敬地弯着腰,直到被示意出去。
后一句呢?
那个人呢?
快闹出点动静来!
多洛雷斯奇异地兴奋着,不错,她喝了那么多酒,就该醉得不省人事,昏天黑地睡到第二天下午才是。
但她就是很清醒,听得见每一个微小的动静,并能用想象把它们具象出来。
脚步声。
那个人答应了,虽然嘴上没说,她们可能闹了点矛盾。但不重要,她的脸是一定要被假装认真地打量一番,再被发表一通难听话的。
比如,“五官太不协调了,肤色太暗沉了,皮肤太粗糙了,毛孔太大了……不怎么样呀,瞧着叫人恶心。半点也比不上您。”
多洛雷斯已经做好了准备,她甚至有些想笑。
——“我不想看。”
低低的声音,比宴会上更近,带着疲倦。
没有厌烦,她不敢厌烦。
可她真有勇气!
多洛雷斯想,居然敢拒绝这样的一位大贵族!
大贵族家教很好,也不动气,温柔地劝,“来看看吧,你逃走的未婚妻,三年多了,不思念吗?”
没有回答。
“不要低着头,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大贵族嗓音里带着笑,好像有无限的怜惜,“我带你过来,是想让你开心一点——你当时为了她,还去求过我母亲是吗?”
“……”
“说话。”
这次伴随着一声响。
大贵族耐心告罄,朝人的脖子拍了一巴掌。
被打的人好像屈服了。
“这就对了。我喜欢你,你认真看看,这张脸好看么?”
多洛雷斯感到自己的下巴被钳住,再被用力地扭向了一边。
便于观察。
沉默很久,“这是张军人的脸。”
大贵族无奈地叹气,“亲爱的,你的文采呢,你的描述能力呢?政法大学就是这么培养你的吗?那他们真不该要那么多的经费。”
“……抱歉。”
“没关系,我喜欢你。重新来。”
没关系,多洛雷斯也在心里说,没关系,你可以尽力地羞辱我,借此度过这个艰难的夜晚,我不怪你的。
“这张脸很好,哪里都很好,这是张为帝国建过功的脸。我这几天做得不好,我乞求您的惩罚,主人。但没有必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语调放得很轻,像披在神像上的薄纱,生怕刺激了谁,触怒了谁。
但拒绝本身就是一种强硬的姿态。
“我要怎么惩罚你呢?”大贵族甜蜜蜜地说,“我的心肝?”
那个人慢慢地跪下去。多洛雷斯听见了膝盖触碰地板的声音,她总疑心布料会发出吱嘎声。
“别跪。”大贵族这样说,可也没伸手去扶,“虽然你没有资格参加我母亲的葬礼,但我听说,你私下去了一家小教堂,祷告了很久。”
“——你的腿一定跪麻了。”
“谢谢……”
“嘘,不要出声。”大贵族欣赏着这一幕,“宝贝,把头发散下来。”
头发便散了下来。
大贵族满意地俯下身,用力亲了下那人的额头,眼睛看着眼睛,喟叹道:“好冷淡的一张脸,你什么时候能柔弱点,嗯?亲爱的,婊.子。”
多洛雷斯便记起来。
在人头攒动的宴会中,她似乎的确看见过一个黑衣女人。
像个寡妇。
一直在回忆里非常强势的人突然成了下位者,一身的倔强无力小白花味儿,这就是嬷家1的快乐吗!(大声)(嬷家1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对的话我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if拒绝线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