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咎由自取 > 第2章 单元一

第2章 单元一

晚餐结束后,我自觉去厨房洗碗。

没有挤洗洁精,我打开了热水,水哗啦啦流到双手上,流到碗筷上,把油星带走。

热气弥漫开来,夏天,有点热。

女儿先天不足,老是爱生病,妻子总担忧这孩子养不大,夜里偷偷抹眼泪。她是个很好的妈妈,在照顾女儿上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看过一篇关于洗洁精致癌的公众号文章,就再也不许在家里用洗洁精洗碗。

我举手提出疑问,光靠流水洗不干净碗筷怎么办?

妻子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把大人的饮食也调整成了少油少盐的味道。

我不讨厌这股味道,哪怕我是坚定的麻辣鲜香、浓油赤酱爱好者。用句比较俗气的话来说,这份饮食里有妈妈的味道,于是没滋没味也变成了清淡可口。

以上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非常克制地,用深情而又缱绻的口吻将它们娓娓道来,希望它们能打动我的听众。

对面卡座上的女人,也是我唯一的听众,用两根手指拈起咖啡杯,放在鼻下嗅了嗅,十分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我蹙眉,往后躲了下。

她见我这般,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动静很大,我感觉全咖啡厅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有些尴尬,她却好似全然未注意到,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因我的尴尬而更加纵声大笑。

毫无意外地,所有人都没有出来指责并制止她。他们都悄悄地,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地,借杂志或报纸的遮蔽,朝我们这边看来。

我不喜欢做马戏园里钻火圈的猴子,可看一眼对面的人,那点微小的不悦立刻消散了。

我忍着不适喝一口咖啡,悻悻道:“很荣幸我的生活为您增加了一点笑料,女士。”

“女士?”她很惊讶地叫了一声,随后笑得更大声了,“你叫我女士?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狂放的笑声让不少人得到光明正大看过来的机会。

我向前靠在桌子上,用手撑住额头,挡着脸,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我不能指责她,因为她有一大堆的辩解之词等着我。

每个人都有在公共场合讨论事务的权利,这没有什么不礼貌的——她会这样说。

她完全意识不到周围人的纵容是一种特权。

因为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这女人生得美艳,我的父亲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称赞她是当代的莉莉丝夫人,甚至在他眼里,她比那位货真价实的帝国公爵夫人更加美丽。

随后我的父亲又立刻懊恼,为这个不得体的比喻道了歉,并邀请这位出生在偏远山区,高中辍学,头一回来到首都的导购员一起吃饭。

请一定要答应我,让这场小小的便饭表达我的歉意,不然我的良心将彻夜难安——我的父亲是这样说的。

当我父亲的秘书将这话转述于我时,我心里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愤怒与羞耻,即使那个秘书一迭声地跟我保证他们之间并没有出现越轨的行为,我仍然跑到了我父亲的办公室打砸一气。

你背叛了我母亲!——冲着父亲铁青的脸和一众惊慌失措的高层,我是这样喊的。

那个秘书很快被下放到一个效益极低的分公司做hr,我大张旗鼓地为他送行,并偷到我父亲手机,假传圣旨,把分公司的老总叫过来参加这场欢送会。

我模仿着我父亲平时说话的语气,表示秘书是下去学习的,分公司要配合他,体谅他,解决他生活和工作上的问题。当然,秘书也必须虚心学习,等他回来后,我要听听分公司究竟是怎么运营的。

端着盛着白水的酒杯的我、坐立难安满头大汗的分公司老总、什么话都不敢说只向我们一直敬酒的秘书。

那个场面真的是荒诞又可笑。

我不在乎分公司老总坐红眼航班赶过来有多么辛苦,也不在乎这个秘书是否会被架到火上烤,更不在乎说谎这件事的本身。

我很不满,我只在乎我的不满,我的不满必须被我父亲知道。

而他,他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欢送会的第二天,我父亲把我叫到书房,通知我那个秘书被开除了,并且,分公司的老总是当年为集团打天下的功臣,我必须尊重他。

书房里没有镜子,但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我父亲顿了一下,稍微做出让步,非常宽弘的让步。

——我不必对那位老总当面道歉了,只需要向他,我的父亲本人,提交一篇五千字的检讨即可。

这场十岁的抗争结束了,我一败涂地。

我尽全力保存了我的尊严,我主动在集团年会上向那位老总道歉,他的确是被无辜牵连,我心知肚明,因此把道歉的姿态放得很低。对于那位秘书,我麻烦了朋友家的阿姨联系到他,把我所有的现金、珠宝、房产赠送给了他,并郑重其事地请律师起草了赠与合同。如果不是他执意拒绝,并且我也十分不舍,我甚至会把我的爱马也划到赠送范围内。

至于检讨,我洋洋洒洒写到了两万字,极尽尖酸刻薄之能。

但无论我怎样讽刺我的父亲,那都不过是败者白旗在血海中的起伏。

他们——我的父亲和那个女人——的发展态势一如我的预料。

以一个鲁莽失礼又诚意十足的夸赞为起点,以一场浪漫的法式晚餐为温床,再来一点偶遇与解围,他们的关系急速升温。

我父亲为她买房子,买衣服,带她出席宴会,为她请学者写推荐信,一力托举她进入帝国政法大学学习——艺术专业。

很快有传言流出:江董事长即将迎娶一位年轻的新夫人。

对于“新夫人”的修饰词貌似是没有多少出现的必要的,毕竟谁会在功成名就后娶一个年老珠黄的伴侣回家?

谁不爱年轻漂亮的?

我爱,我朋友爱,我父亲也爱。

但我绝不能接受我父亲和别的女人的爱情,那作呕的爱情。哪怕我能猜出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啊,没猜全,好像少了个步骤。

但那不重要,不过是男女之间烂.裤.裆的那点破事,我看的多了。

我只是不能接受绯闻的男主人公是我的父亲。

他怎么能用男人追求女人的方式向一个并非我母亲的对象大献殷勤?我母亲是为国家而死的,是为崇高事业而死的,他凭什么不痴情,他为什么不痴情?

他是我的父亲,因我的母亲而成为我的父亲,他就应该为我母亲守着,守一辈子!

我没有去找那个女人,不是因为犯错的人不是她——我的母亲受到了伤害,我不在乎谁犯错,牵扯进来的人都该死——因为她不过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蛋糕,蛋糕只是蛋糕,没有权力决定自己被谁吃下。

而自顾自把气撒在一块蛋糕上,甚至因此忽略偷腥者蹑足逃走的人,是最可悲的瞎子。

我不做瞎子,但我的眼睛、鼻子、耳朵、四肢都因为年龄而被社会排除在外。

我没有姥姥姥爷、姨妈舅舅可以求助,因为我母亲是从孤儿院走出来的一个孤儿。

我不能向我父亲的下属求助,因为他们都惧怕他。

我不能向我父亲的合作伙伴求助,哪怕是我最喜欢的安娜阿姨。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如果我问他们情人是什么,为什么外面的人都说爸爸找了个漂亮的情人,他们就会互相看一眼,笑语盈盈对我说:

——宝贝,你爸爸这是在给你找新妈妈呢,世界上会多出一个人爱你噢。

于是我也只能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用白痴一样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好耶好耶,那我以后可以多吃一个冰淇淋啦。

他们都轻松愉悦地笑出声。

我就是在那一刻下定决心的——不会有人来帮我了,我的母亲只能依靠我,她唯一的孩子,为她守卫婚姻的忠诚。

过段日子,风平浪静后,我换上做旧后的平价衣服,把头发剪掉,戴上宽大邋遢的帽子,拎着个饭盒,装成来给清洁工爸爸送饭的孩子,一路来到公司顶楼。

然后走到顶楼边缘,给我朋友打去个电话。

接通后向外伸直手臂,努力用轻松的语调说,嗨,来听听六百米高空上的风声。

什么?

对面同时响起疑问和尖叫。

唉,我那愚蠢的朋友啊。

我又想,安娜阿姨不会晕过去吧?

我干脆地挂了电话,把手机砸烂。别误会,我没有把手机扔下去,我已经学了物理,知道高空抛物会砸死人的,我只是把手机扔在顶楼的水泥地上而已。

随后,我慢慢地,十分谨慎地爬上护墙。它大概有一米二高,我颇费了些力。

手机已经没了,我在心里数着秒。

一秒、两秒、三秒……

一百五十四秒后,我父亲冲上来了,这次他身后簇拥的人少了些。

我回过半个身子,努力抑制嗓音里的颤抖,说,爸,你头发翘起来了,有些狼狈啊。

他是个踩着时代浪潮白手起家的人物,能跟联邦军政高官谈笑风生,没有人见过他崩溃嚎啕的样子。但就在那一次,我清楚地听见了他的哭声,他说只要我下来,什么都答应我。

对面的女人欸了几声,半站起身子,手足无措,突然脑子灵光了一下似地抽出几张纸塞我手里。

“别哭了啊,你别哭了。”她有些着急地说,“我又不怪你不让你爸娶我。你挺勇敢的我说真的,你那会儿才十几岁吧?别的小孩还在拖着鼻涕写铅笔字呢,你就能……”

我咬住牙,止住哭声,嗓子里很痛,很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要是我妈妈在,她肯定会说,说我是她的小堂吉诃德。”

这篇文真的是写到哪儿算哪儿,苍天呐大地呐动笔前父亲还是个好丈夫好爸爸啊。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单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