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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一夜逝去,转瞬之间,清晨来临。厢房的楠木支摘窗上糊着厚实的皮纸,滤进橘粉色的浅淡霞光,映照在案头一方葵口青玉洗内,霞光裹着玉的温润与水色相融,推开窗户,微风掠入室内,拂过水面激起微微波光,那景象,倒是分不清是天落进了水里,还是水燃成了霞。

按照惯例,依旧是云崖先行醒来,他身着青色里衣,站在窗前深深呼吸,清新的空气流入鼻腔及肺腑,驱散了体内的热意,仰头望去,头顶铺满霞焰,从南到北,由橘粉渐变成火红绵延数十里,层层霞火漫卷,满城流光溢彩,实在蔚为大观。

醒来就能看到如此美景,云崖心下欢欣,十分满意,他于葵口青玉洗内净过手,又换上鸦青色厚绒缎襕衫,穿上白绫袜和皂色云头布鞋,再扎一个利落的马尾,立于铜镜前端详,映出的自己竟多了几分文气,云崖挠挠后脑勺,颇有些不适应。

“不错嘛!”身后传来欧阳绯珞调侃的声音,她晃到云崖身边,捏腮细睹,而后拍着他的肩膀灿然道:“第一次见你穿这样的衣服,挺合适的,不错不错!”云崖本来还有些犹疑,但见欧阳绯珞一脸笃然,心间的低气压似乎也被吹散了。

“叩叩叩。”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郎君,姑娘,王大人邀二位于花厅共进早膳。”

云崖把欧阳绯珞赶去洗漱,又将房门敞开一条缝,只见一黑色**小布帽映入眼帘,面前立一文弱小厮,他上身着短褐,下身着宽松青布长裤,虽然瘦,但那双眼睛却机灵得很,此时正一脸期待地看向云崖。

云崖有些发笑:“好的,请稍等一下,我们马上出来。”

小厮礼貌拱手:“是。”

云崖合上门转身,只见纱制的床帘内欧阳绯珞褪下衣物,骨骼感略重的白皙肩头裸露了出来,显然她已经洗漱完了。欧阳绯珞快速换上花绫月白色立领襦裙,细看之下,其上还暗织着细碎的海棠纹样,又穿上绢袜和便履,在铜镜前打量片刻后便满意地拉起云崖的手,二人在小厮的带领下前往花厅。

府邸宽阔,布局讲究,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一座屋舍前,只见此屋青瓦铺顶,正面窗户为整排楠木槛窗,棂格为冰裂纹,窗外紧邻青石天井,种有海棠及芭蕉。

“到了。”小厮眼眸亮亮的:“这里便是府中的宴客花厅,二位大人请。”

云崖及欧阳绯珞步入厅堂,只见花厅内是原木深褐色墙面,中心置一黄花梨四仙桌,配套几张玫瑰椅,一旁候着几位侍女。两人先后落座,由于主家还未现身,欧阳绯珞无事可做,便端详起了室内的装潢,墙面悬挂几张水墨山水、兰竹条幅,屋顶挂几盏素雅羊皮灯笼,房屋两侧设有博古摆架,摆放各类茶具、瓷盘。桌上的餐具是淡青花食器,布席是素色亚麻款式的。花厅侧面连通回廊,几个小厮经由回廊前来纷纷传菜,先后上完八道菜,那招待他们的老板才迟迟出现。

此人一改先前的失态,身着浅石青暗纹春绸道袍,束素青丝绦,足踏玄色云纹软缎便履,手腕戴一素玉镯,虽未经多余装饰,却透出一股矜贵的气质,一笑眼角挤出淡淡的细纹,显然已经不是年轻的状态。

“久等了。”老板落座后便招呼后侍女小厮纷纷退下:“适才有些怠慢,还望二位海涵。”

“怎么会?明明是我们叨扰了您。”欧阳绯珞笑了笑:“您为我们准备的衣物很合身,有劳您费心了。”

老板笑着摆摆手,示意道:“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二位肯定饿了,赶紧吃吧。”兴许是怕客人拘谨,老板自己先动了筷子,欧阳绯珞和云崖见状也不再客气,纷纷动起了筷。

边吃边聊,王大人面善,还是个健谈的主,听他的谈吐,此人见识也颇广,他同欧阳绯珞和云崖寒暄了一阵作画的动机和技巧,话题不禁引到二人身上:“两位此次来灼霞城所为何事呢?”

云崖眸光敏锐扫过对方探究的脸,他并未言语,但面上起了一丝戒备,王大人见状笑道:“郎君不必如此,我只是见同您身边之人谈得来才想多了解一下。”他看向欧阳绯珞片刻,笑道:“姑娘名为欧阳绯珞......嘶......我想想啊......您的名字同我朝大理寺任命的守书人一致,我虽没见过她,但知晓她的名讳,不知......”

王大人满面好奇,虽然满朝文武欧阳绯珞也不可能都认识,但既然话都到这份上了,她只好举起两指坦白道:“其实......我就是那个守书人。”

王大人闻言满目放光,点着头道:“哦!原来如此,太好了......太好了......”他激动地捧起欧阳绯珞的手,满含热泪道:“姑娘,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有你在,灼霞城肯定能保住了!”

欧阳绯珞一时心事重重,她缩回手道:“大人,您这是何意啊?这里之前还发生过什么吗?”

王老板擦干眼泪,平缓了下心绪开口道:“其实,这起失火案已经是今年第八起了,每一次失火都会像这次一样出现浴火的鸾鸟,它尖叫着,哀鸣着,看起来极为痛苦,身上还落下火球,引燃当地的建筑,但之前降火量很少,从未像这次掉落巨量火球。”

他叹息一声:“前七次算运气好,没有引起什么大的风浪,这次若没有大人相助,灼霞城怕是危在旦夕了。”

云崖思量了一阵儿道:“王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王大人投来疲惫的目光:“您请讲。”

云崖:“有关鸾鸟的去处,你们之前从未追踪过吗?”

老板摇摇头:“您知道的,我只是个文官,虽然条件优渥,却只是一闲散官职,无权管辖追踪鸾鸟一事,加之灼霞城城主认为鸾鸟是祥瑞的象征,下令追踪是为不敬,此事报到朝廷也没有下文,便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真是奇怪,”欧阳绯珞思索片刻道:“都已经危害到了百姓,哪有不彻查之理,除非......他们想隐藏什么。”

“何意?”王大人道:“您的意思是......”

欧阳绯珞同云崖对视一眼,二人眸中笃定,云崖道:“大人,我和绯珞想夜探城主府,可能需要您帮一点小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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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四合,天际线处,暗红与绛紫交织而成的云层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明明灭灭间,偶有一缕赤色的光线从云隙间刺出,短暂地照亮了城主府飞檐上的铜铃,最后倏忽隐匿于更深的夜色里。

一道矫健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无声无息地朝着房梁上的麻雀逼近,一双大大的蓝瞳瞪得浑圆,身后笔挺的长尾挑衅地左右摇摆,柔软的爪心缓慢游移在柏木屋顶上。随着时间的推移,突然,几只鸟雀惊叫奔散,白猫喵呜一声,口中衔着一只雀,几经跳跃消失在了视野里。

飞檐之上,两条欣长的黑影匍匐着,二人浑身着装皂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两双眸子,静悄悄观察着府内的动向。

由于事发仓促,无法及时定做,这两身衣服便是王大人托裁缝用家中旧衣改制而成,尽管如此,衣服用的都是皂色素罗,表面呈哑光质感,月色之下也不会泛亮。

天边浓墨上涌,夜幕渐临,云崖观察着府内邸兵巡逻的动向,轻声开口道:“还记得王大人说的话吗?这个城主生性散漫,不喜森严,一般到了晚上只会安排更夫巡视,从来没有大费周章找邸兵的习惯。”

欧阳绯珞:“所以,只要我们观察那群邸兵的巡视领域,就能找到线索了?”

啪!云崖弹了个响指:“没错。”他瞄了一眼欧阳绯珞的衣领:“天书还是没有反应吗?”

欧阳绯珞摸了把心口,叹气道:“是啊,一点响应都无的。”

云崖点点头,视线越过欧阳绯珞,见那群邸兵恰好经过远处拐角,消失在了视野里,云崖见状示意欧阳绯珞,二人弯着腰于房梁上穿梭,追踪着邸兵的动向。

追了一阵,欧阳绯珞渐渐发现,城主府的后花园并非采用传统建筑中轴对称的布局,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度内敛、层层嵌套的环形结构,而那群邸兵行至此会直接分出一半来守护此地,戒备甚至更加森严。

就是这里了,云崖和欧阳绯珞心下了然。两人躲在房檐上静观其变,夜色又浓了几分,身着夜行衣的两人完美隐匿于暗夜里,并未被察觉。

四名邸兵手持羊角灯笼和哨棒,安静地围在一处隐蔽的丹房前。

其中一名看起来很是年轻的邸兵左右张望一番,确定没有人后悄声道:“咱们这是换的第八批了吧,城主大人如此谨慎,里面关着的可是什么稀世珍宝?”

“嘘!”旁边的年资稍长的高大邸兵提醒道:“万不可妄言,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那年轻的邸兵撇撇嘴,轻咳了几声,随后闭嘴站直,不再非议。

欧阳绯珞同云崖对视一眼,心下悄悄传声:“里面肯定有蹊跷,我们进去看看?”

“好,”云崖点头,从胸口处的衣襟内掏出一只小巧的醉簧筒,这器物以老竹打磨而成,筒身隐设机关,指尖轻轻一按,极细的淬药银针便会破空射出,击中人的肌肤转瞬之间渗入药力,不出数息,人便会四肢发软昏睡过去。

云崖相继对准那四人,接连按下机关,只听咔哒几声脆响,银针直击邸兵后颈!

“嘶......什么东西?是蚊子吗?”四名邸兵摸着后颈,话音刚落,不久便纷纷倒地,昏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