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五六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屏幕上是周琰的回复：“还行，怎么了？”
谢止姝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帮她是情分，不是本分，她已经欠了他那么多，不能遇到点困难就麻烦人家，他也有自己的生活。
谢止姝打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好久没联系了，随便问问。”
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那就好，早点睡。”
谢止姝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如释重负。
周琰没有追问，她顿时觉得轻松，不用把自己狼狈摊开给人看，这样也挺好的。
她把手机放下，翻身平躺着，望着头顶灰白的天花板。
她想起从临石村出来的那天，周琰告诉她：“以后往前走，别回头，别为难自己。”
他说路还长，慢慢来。
她是这样想的，一直也是这样做的。找到工作，住进宿舍，攒钱，计划未来。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现在遇到一点困难，就想找人帮忙，那她跟以前那个被困在山里、等着别人来救的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别人铺好的。她从临石村出来找到了工作，现在一个月能攒下钱。她以前连父母都敢抵抗，现在一个人在淇州也活得好好的。
一个跟踪自己的人，她不该害怕，也不该想着逃避。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明天开始，不一个人走夜路，平时多跟工友她们一起走，门锁好，窗户关好，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他总不可能一直跟着她。
她翻过了一座山，就不会被一块石头绊倒。谢止姝攥了攥拳头，自己给自己鼓励。
楼下的摩托车引擎声又响了起来，远远的，闷闷的。
她在心里默念，日子是过以后的，不是过以前的。
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逼着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不能迟到。
-
周琰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接近十点。
整层楼只有走廊尽头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入办公室，将西装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在电脑前坐下。
屏幕上是集团三季度各项目的财务数据，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扫了一眼，光标停在项目文件夹上。
门被轻轻敲了一下。
“周总。”下属陈锐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沓资料：“淇州那个项目的投后管理报告出来了，需要派人过去做现场审核，您看安排谁去？”
周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陈锐站在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办公桌。
桌面上几摞资料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白板上写满了这周的工作安排，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入职集团六年，期间跟过三任财务副总经理，眼前这位是最年轻的，也是最快把业务理清楚的。
说实话，周琰刚来的时候，整个部门都捏了把汗。
空降的副总，董事长的独子，标准的公子哥，谁都觉得这位爷不过是走个过场，镀一层金，过两年就升上去了。
陈锐当时也在心里嘀咕，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懂什么财务？
结果周琰上任第一周，就把部门过去两年的审计报告全翻了一遍。第二周开会，每个项目的问题点、风险项、优化空间，一条一条列出来，比干了十年的老财务还清楚。
有人私下开玩笑说，这位公子哥是真读过书的。
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大学读的是金融，研究生论文写的就是企业投后管理，不是混文凭的那种，是实打实的东西。
陈锐有时候觉得，周琰不像个少爷，他加班比谁都晚，出差从不挑地方，对下属虽然话不多，但该给的权限从没卡过。
部门的同事私下都说，这个副总，比前面几个都好跟。
不过话少也是真的少，陈锐跟他汇报工作两个月了，除了公事，没听他提过一个字的私事。
周琰开了口：“让李远去吧，他对电子制造板块熟……”
话还没说完，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过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又放下。
陈锐站在门口，没敢催。
手机又震了。
周琰又看了一眼，回了一条，然后把手机搁在一边，屏幕朝下。
陈锐还在等：“周总，那就安排李远？”
周琰正要开口，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文件夹打开着，他想起这个项目的地址在淇州开发区，离谢止姝那个电子厂不太远。
他顿了顿。
淇州这个项目虽然是常规的投后管理，但毕竟是新投资的，涉及到几个新的业务板块，李远又常在京山，对那边的情况不一定熟悉。他自己亲自去看一趟似乎更加保险，顺便能过去看一眼谢止姝的近况。
“算了。”周琰改了主意：“我亲自去一趟，正好看看那个产业园的实际情况。”
陈锐有些意外，这种中等体量的项目，按惯例派高级经理去就够了，周总亲自跑一趟，多少有点大材小用：“周总，那个项目体量不大，您亲自跑一趟……”
“没事，正好去转转。”周琰语气平淡，没做过多解释，目光已经落回电脑屏幕上：“把资料放着吧，我今晚过一遍。”
陈锐没再多说，把资料放在桌角。
周琰翻看淇州项目的资料，一页一页地看，财务报表，资金流水，合规审查意见，每项都仔细地审查。
陈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周总已经低下头翻看，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表情淡淡的，面上没什么波澜，桌上的手机安静地躺在旁边，他没再看。
陈锐轻轻带上门，走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眼手机，给淇州那边的对接人发了条消息：“周总下周亲自过去，资料提前准备好。”
发完，他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
从那一天开始，谢止姝不再一个人行动。
下班后跟着流水线上其他女工一起回去，去夜市买煎饼也挑人多的时候，买了就走，不在外面多待。
那个纹身男还是跟着她，有时候就在宿舍楼下站着，有时候骑着摩托车慢慢跟在后面，不靠近也不离开。
因为她身边总是有人，他始终没做什么。
谢止姝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脑子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
日子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星期。
那批赶工的订单终于交付，下班前，流水线的组长站在车间前拍了拍手，把大家的目光聚了过来。
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哥，嗓门大，说话带点本地口音。
“这段时间辛苦了啊！”吴哥笑着喊：“那批货顺利交付，客户很满意，厂里说了，明天给大家放一天假，咱们这条线的人一起去团建！”
车间顿时热闹起来，有人鼓掌吹口哨，几个年轻男工已经开始讨论去哪里玩。
“去海边吧！听说淇州天山区那边有个沙滩！”
“海边有什么好玩的，找个地方吃烧烤啤酒不就行了。”
“烧烤也行啊，反正别爬山，累得慌。”
七嘴八舌的，笑声混成一片。
谢止姝站在人群后面，一点笑意也没有。
她弯了弯唇，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开口：“吴哥，我……我能不能不去？”
吴哥转过头看她，有些意外：“怎么了？有事？”
“没有……”谢止姝低着头：“就是……就是不太想去。”
“哎！去嘛！”旁边一个女工推了推她的胳膊：“好不容易放一天假，你一个人待在宿舍多没意思。”
“就是就是，大家都去，你不去多扫兴。”另一个女工也跟着劝。
吴哥走了过来：“阿姝，这个是集体活动，厂里出钱让大家放松，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和大家出去玩过吧？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熟络熟络，别老一个人待着，多跟大家玩玩！”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你一句我一句，把她那点拒绝的话堵得死死的。
谢止姝知道再说下去就是不合群了，她刚来没几个月，工友对她还不错，她不想让人觉得她难相处。
她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
“这就对了嘛！”吴哥满意地点头：“明天下午两点，厂门口集合，大家别迟到啊！”
人群渐渐散去，大家有说有笑地往外走，谢止姝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背影落在流水线斜对面。
纹身男还坐在工位上，正侧头和旁边的工友说笑。他笑着拍了拍工友的肩，站起身，转身往车间外面走。
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她。
谢止姝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掌心发疼。
她深吸了口气，安慰自己没事，明天那么多人，他不敢做什么。她只需不落单不乱跑就不会有什么事。
她跟着人流往外走，到厂门口时站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人，密密实实地把她围在中间。
谢止姝不敢回头看。
她跟紧了人群往宿舍的方向走，心里牢牢告诫自己，熬过明天，就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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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