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周琰走出街道，抬起头，再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掏出烟盒，手指轻轻敲了敲盒底，抖出一支，低下头，把烟放到嘴边，按下打火机，火苗刚冒出来，他又轻轻地关上，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指间慢慢捻。
烟草被捻碎，细小的碎屑飘落，像某种无声的挣扎。
继续往前走，天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孤零零地映在路面上，就如同过去的无数个早晨一样。
可他心底分明知道，很多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谢止姝病假休完的时候，身体好了许多，脑子没有了高烧时的沉钝，鼻腔里的堵塞感也减轻了不少，只剩下喉咙里还有些轻微的干涩，不过这无关大碍。
接下来的几天，她投入工作，同时将自己的生活填的满满当当，自顾不暇之下，和周琰几乎断了往来。
及至一周后的某个傍晚。
谢止姝坐在办公室，拆掉最后一包冲剂。
药粉融进温水里，一晃便变成浑浊的棕色液体，她盯着杯子看了几秒，仰头一口喝下去。
苦味从舌尖蔓延至喉咙深处，她皱紧眉头，灌了一大口白水才压下去。
窗外的天色正在转暗，深蓝色的夜幕边缘染着最后一抹橘红。
谢止姝站在窗前，看着对面万世大厦的灯火逐一亮起。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了一声。
她拿起，屏幕上是周琰的名字。
上面只有一句话：“病好点了吗？”
谢止姝盯着那行字，呼吸瞬间慢了半拍。
这段时间，她被工作缠得分身乏术，没精力主动联系他，再加上周琰也没联系自己，她便慢慢觉得，自己在周琰心里大概只是个普通朋友，并没有多特别，可他这条消息一发来，又让她沉寂的心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敲下字回复，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带着忐忑，语气反复掂量，生怕显得唐突。
她回：“好多了，已经能正常上班了。”
发送。
屏幕那头很快跳出“正在输入……”，可这状态持续了许久，久到她都做好了准备，以为他会和从前一样，只淡淡回一个“嗯”便作罢。
却不想，对方再次发来关心：“药按时吃了吗？”
谢止姝看着这行字，内心泛起细细的麻意。
她知道他性格冷淡，一直以来待人疏离客气，许多话问出口都带着几分生硬，却没想到这一次他会这般细致地惦记着她的状态。
“吃了，都有按照你说的剂量去吃。”谢止姝回复，然后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她咬了咬唇，犹豫漫上心头，胸腔那点克制不住的念头，一点点冒出来。
谢止姝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发送的瞬间，细微的悸动如细小粟粒在血液里缓缓穿行，引得人满心发颤。
“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那天送我去医院。”
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不敢再看，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桌沿，木质感粗糙抵着指尖却压不出心头的忐忑。
办公室十分安静，能听见不远处同事翻动文件的声响，还有自己呼之欲出的心跳声，清晰又绵长，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冲破胸腔。
手机震动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看了过去，屏幕上的两个字让她松了口气。
周琰回：“有空。”
下一秒，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时间地址发我，我来接你。”
她看着那两条信息，弯起嘴角，胸口的滞闷散去，细微的麻意从指尖一点点渗出来。
“不用，我自己去就好了，八点半，粤式火锅，在建设路那边。你知道地方吗？”她回。
“嗯，也可以，知道。”
“那我们在建设路会和。”
“好。”
对话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谢止姝握着手机，没有舍得放下。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屏幕亮着，停在最后的那个“好”字，照亮了她眼底那些复杂和说不清的情绪。
她的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雀跃。
下班时她将最后一段工作又顺了一遍。等到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她起身，去到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很干净，映出她的脸。
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从包里掏出口红。
是温柔的豆沙色，低调又日常。
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涂了一层，然后抿了抿唇，让颜色均匀，接着抬手梳理微乱的发丝，又顺手抚平裙摆上细微的褶皱。
经过这样稍加整理，脸上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建设路离公司不远，坐公交车三站，谢止姝到粤式火锅时，正好八点二十。
店里人不少，空气里弥漫着火锅底料的香气，混合着各种食材的味道，热闹又有烟火气，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然后，她第一眼便看见了他。
周琰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他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火锅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谢止姝站在门口，心跳漏了一拍。
她望着他，不过短短三秒，胸腔里的心跳却震耳欲聋。
谢止姝慢慢走过去。
周琰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
目光撞上。
谢止姝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缓步走到他对面，轻轻坐下。
“等很久了吗？”她小声问。
“没。我也是刚到。”周琰说，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先点单。”
“好。”
谢止姝接过，垂眸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菜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心跳微微颤动，暖意悄无声息地流遍四肢百骸。
她点了鸳鸯锅，添了毛肚，牛肉，虾滑和青菜，还有两瓶温和的饮料。
“你看看还需要加点什么？”她将菜单递向他。
周琰扫了一眼菜单：“够了，这些就很好。”
谢止姝点点头，将敲定好的点餐单拿给服务员。
火锅很快上桌，红汤翻滚着热气，白汤飘着淡淡的香气，两种气息混在一起，让紧绷冷淡的氛围慢慢松弛下来。
谢止姝把牛肉放进清汤锅，看着肉片慢慢变色，转头时，恰好撞见周琰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
周琰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老样子，没什么好或者不好。”
谢止姝看着眼前神色寡淡的男人，心头涌上一阵酸涩。他似乎总是这样，身上总是萦绕着一种化不开的压抑，面对人时从不轻易表露半分心事，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长久以来，谢止姝只看得见他表面的冷静。
她突然冒起一种心思，想要跨过那层隔阂，试着走近他，弄清他莫名低落的原因。
谢止姝心头一紧，鼓起勇气，第一次尝试去探究他的内心：“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周琰握着筷子的动作一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怕虾滑沉底粘连，她漫不经心地搅了搅汤底。
眼看气氛僵持，他却始终沉默，谢止姝只好主动开口，借着问话缓解尴尬：“经常失眠吗？”
周琰淡淡颔首：“嗯。”
谢止姝微微一沉，没想到他会长期受失眠折磨，心底又涩又诧异，还藏着几分心疼。
迟疑片刻，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他，试探着问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琰放下筷子：“初中吧。”
谢止姝手中动作骤然一顿，眼里满是错愕。
从初中就开始了？那这么多年夜夜难眠，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心底的震惊混着心疼漫开，她怔了怔，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怎么会……为什么一直失眠？”
周琰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
长年累月的失眠早已刻进日常，成了麻木又寻常的习惯。
久而久之，他便默认了这样的状态，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直到此刻被谢止姝点破，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夜夜难眠，确实不合常理。
心绪莫名纠结纷乱，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应该是初中那会精神太紧绷。”周琰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像是自嘲又像是自我安慰：“那时候学业压力太大，没有什么自由，老师和家长只看重成绩，没人在乎我喜欢什么，也从来不让我说出自己的想法。日子久了，就慢慢变成这样了。”
他缓缓说着，笑意里藏着几分可悲与荒唐，原来自己就这么温水煮青蛙地被困了这么多年，连失眠都成了改不掉的常态。
谢止姝闻言，心里一怔。
从前有听说过周琰从小就被家里管得极严，她只当是普通人家管束孩子的那种严格。可她从没想过，会压抑到这种地步，甚至硬生生熬出了常年失眠的毛病。
一想到他从初中就开始失眠，她心底不由得发沉。
是不是从那之后的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活在这样紧绷压抑的环境里，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她攥了攥手，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所以……初中之后，你一直都过得这么辛苦吗？”
辛苦吗？也还好。
周琰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平静淡然：“也谈不上。”
他缓缓开口：“毕竟我已经享受到了物质上的无限满足，再谈痛苦，旁人只会觉得我在无病呻吟。”
他语气轻浅，没什么起伏：“至于精神上的慰藉，有便锦上添花，没有，好像也无关紧要。”
这么多年他早就在沉闷的环境里慢慢磨平了感受，就算一直被困在低沉的情绪里，也照样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谢止姝静静听着，心口莫名发闷。
她清楚，周琰不过是在自我宽慰。
看似淡然洒脱，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可长年累积的压抑与委屈，早就把他的内心磨得千疮百孔。
偏偏他还要故作平静，装作无坚不摧，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不肯外露半分。
“就算是这样，你也要试着慢慢放过自己，放松下来。”谢止姝看着他淡漠的模样，语气放得温和又认真：“长期失眠、身体早晚都会熬坏的，别总把自己困在那样的环境里，试着往外走一走，别一直紧绷着。”
周琰垂了垂眼：“没用的。”
他语气冷淡：“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早就根深蒂固了，不是说放松就能轻易放松的。”
“周遭的环境、身上的束缚，从来都由不得我去做决定，习惯了紧绷，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松弛下来。”
说完，他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