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台上,剑气纵横。
“小师叔好厉害!”
“这已经是堪比金丹修士的实力了吧?”
沈寒收剑入鞘,周围涌动的剑意就此平息。他听着同门的惊叹声,对上前方北溟剑尊赞许的目光,便抱剑行了礼:“师尊。”
自他入门后,剑术日益精进,内功原地踏步,如今也不过筑基而已——这还是吃了不少资源的结果。
“这个年纪将天霜剑诀练至第三式已是难得,今后你下山历练,将这三式练到出神入化就距离结丹不远了,到那时,我会召你回峰。切记,修行须循序渐进,不可盲目破境。”
北溟剑尊捋了捋他并不存在的胡须,也没掩盖住那担忧的神色。
“凡事量力而为,若遇难事,只管向我和各位长老传音。”
“弟子谨遵教诲。”
此时,坐在主位的掌门才不紧不慢开口:“我天剑峰弟子,此番问剑寻道,不可伤及凡人,不可伤及同门,亦不可放过魔种。可记住了?”
阶梯下,以沈寒为首的诸位弟子异口同声道:“弟子谨记。”
“做好准备,明日下山。”只见峰主转过身,挥一挥衣袖就没了人影,留一众长老与诸多弟子对视,直到北溟剑尊也离开断云台,才陆陆续续有弟子动身。
很快,这台下的弟子就不剩几个了。沈寒一眼望过去,最显眼的无非就是那被隔断在人群之外的一头红发。
他是沈寒在今日过关者中抽签抽到的历练搭档——苏秉。
天剑峰的弟子在筑基后期都会被召集在一起进行比试,若能在比试中夺得前十,就有下山历练的机会。
下山后,一切将不再局限于小小天剑峰。他们会在三界之中找到更多秘境和机遇,也能与峰外高手切磋比试,有助修为和剑法都更进一筹,从而突破境界结丹。
而多人同路容易抢夺资源,不利于和谐,单人出行又太过危险,天剑峰也承担不起折损内门弟子的风险,所以才有了随机组队这么个传统。
这不代表没得到的前十的弟子就会被天剑峰放弃,机会与危险是并存的,将实力不济的弟子留在峰内是一种保护。
人心善恶难测,山下更是邪修横行。筑基后期的修士心性不定,受到刺激后极易提前结丹。强行突破者,幸运的当然能躲过一劫,不幸的,要么修为尽废,要么堕魔成为邪修的养料。
剑修又正好将修行的重点都放在了剑术上,在正面战斗中常能越级挑战是不错,但相对的,灵力较弱的剑修稍有不慎就会成为某些阵修或丹修的盘中餐。
此种悲剧,曾经比比皆是,这才有了这条规矩。
那边的苏秉显然也感应到了沈寒的视线,耸耸肩走了过来:“如果不想和我组队的话,现在去和太上长老说,他那么宠你,说不定就给你换个好搭档了。”
沈寒摇摇头:“为何要换?你作为唯一一个杀进前十的外门弟子,实力如何,大家有目共睹,既抽到了你,那便是缘分注定,今后请多多指教了。”
“小师叔祖,你还真是满脑子只有你那剑,没有人情。那好吧,我们组队你估计能听到不少有意思的话了。”
“什么话?”沈寒愣了一会儿,随即又说,“私下还是叫我沈寒吧,被称呼成祖辈我不太适应。”
“当然是骂我的话咯。怎么样,好奇吗?在这天剑峰没听过别人骂人吧?或者说,没人敢骂你。”苏秉一手玩着自己的发梢,一手直接搭到了沈寒肩上,看不出一点对师叔祖的尊重。“明天就下山咯,山下好玩的东西可多,我带你去啊?”
“山下的事你比我熟悉,有劳你了。”
沈寒被苏秉搭着肩,若只看背影,二人简直亲如兄弟。
分别时,沈寒不由自主地憧憬起下山后的生活。
在天剑峰修行的这十年来,莫说下山,在没有比试的时候,他连北溟剑尊的听剑楼都没离开过。刚上山时还能去膳房拿些吃食,不出几天北溟剑尊就在听剑楼搭了个小厨房,沈寒就没什么离开的理由了。
北溟剑尊总是很紧张关于沈寒的一切,凡事都亲力亲为,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曾经有个弟子不过是在比试中用些手段重伤了沈寒,就被北溟剑尊罚去思过,至今都没人再在峰内见过那个弟子。
闹得全天剑峰皆知惹谁都不能惹沈寒,会很惨。
想到当初被刺中的那一剑,沈寒心口仍隐隐作痛。
沈寒是被下山游历的云溟剑尊捡回来的,那年他才六岁。
具体情形他早已忘了,他只记得当时被表兄推进了井里,整个人都沉进去。一个稚子,根本不知如何逃脱这等困境,意识昏沉之际,北溟剑尊的出现,对年幼的他来说犹如天神。
六岁的沈寒,尚不知表兄的恶意到底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母亲为何一直向着舅舅一家,又总在深夜抱着他边流泪边叹气。
他的反抗在表兄看来是笑话,他的安慰在母亲看来不如一锭银子来得实在。
被带到天剑峰之后,沈寒不吵不闹,比所有同龄人都安静,放假的日子也从不下山。云溟剑尊当他是没人要的孤儿,送给掌门清岳子先养着,自己跑去闭关了。
十二岁时,沈寒拥有了自己的第一把剑。
很快,他就用这把天剑峰随处可见的剑展现出了惊人的剑道天赋。云溟剑尊也在这时突破合体期出关,同时正式收他为徒,一时引起峰内一阵轰动。
师尊的雷劫还差点劈到他身上。
“若不是我当年下山,你这剑骨,可就真真是陨落了。”
沈寒回想起师尊和他说这话时的神情,是庆幸的。
他在垂死之际遇到了师尊,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若不是师尊,他当年即使留住了命,也要继续在那个混乱的家里浑浑噩噩过完一生,又怎么会成为现在天剑峰人人艳羡的太上长老亲传弟子?
思及此,沈寒拔出了腰间的那把剑,周身顿时涌起阵阵寒气,剑刃泛着光,在日暮的映照下有些刺眼。
这是云溟剑尊在三天前请人为他造的本命剑摇月——其实也只是在原来那把剑里注入了沈寒的灵力与剑意,再糅合些到处搜集来的名贵材料进去,除了摸上去比原来冰凉许多之外,沈寒就察觉不出什么其他区别了。
照云溟剑尊的说法,要待到他修为和剑道都更上一层楼时,他的剑,才能真正锋芒毕露。
那就不得不期待此次历练之行了,不过……
沈寒想到了那个苏秉。
作为同门,这之前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严格来说,天剑峰除了北溟剑尊和掌门之外,就没有沈寒熟悉的人了。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太上长老之徒,一个不过区区外门弟子,论辈分都跨了三级,苏秉还得叫沈寒一声祖宗。
但苏秉是唯一一个挤进前十获得历练资格的外门弟子,其实力可见一斑。
大多数外门弟子天赋都不够,要么只是被山下的贵族世家送进来练个保命功夫的,要么就是被其他长老捡回来的野孩子。
没有仙骨和灵根的凡人炼气都十分艰难,在山上修炼个几年,到了成家的年纪,就该下山去成家立业,过完这普通人的一生。
只有苏秉,笑嘻嘻地杀进了前十。
不过苏秉那一头显眼的红发,是妖修才有的标志。
毕竟人再如何修炼,也总归是人,没有人能长出一头那样的红发。即便是喜欢用易容术为自己增添乐趣的修士,也会在境界更高的仙人面前破功。
故而在抽到苏秉时,他听到了其他弟子的议论声。
无非就是对苏秉这个妖修的剑心提出质疑,夸张点的甚至开始指责西遥仙人当初为什么把他捡回来。即便最初不知道苏秉是妖,在发现之后也应该立刻赶下山去!
所以,苏秉是什么妖呢?
沈寒难免对这个实力强劲的新同伴产生了些好奇。
妖修的内功都会比普通修士强上一层吗?好像是个火灵根……不对,妖修有灵根吗?
回到听剑楼后,沈寒第一次在练剑中感到心不在焉。
师尊总说剑修心中若只有剑,就是无敌的。入世太深只会影响剑道,心有杂念于修炼无益,心有执念则终被反噬。
杂念一词,如今在沈寒心中有了具体的定位,他索性放下剑,回房入定去。
但少年人心有所想,难以静心。沈寒不知自己是几时入睡的,好在第二日睁眼时没到日上三竿。
他起身时就在桌上看到了北冥剑尊留下的字条和压在纸上的戒指:我去闭关,就不送你了,遇到麻烦事传音给掌门,这枚储物戒里的法器够用好一阵子,一月后仙门大比,记得回来。
又闭关?师尊已经强到六年破一境了吗?剑修内功修炼慢是骗人的吧?
尽管疑惑,但他还是默默把储物戒戴上,随意收拾了些衣物放进去,拎上摇月,刚推开房门就看到了等在外边的苏秉。
“太上长老特意给我放进来了,要知道你这听剑楼平时可是看都不让多看。”
见沈寒不说话光点头,苏秉顿时了然:“还没睡醒呢?其他几队这时候应该已经下山了。”
“那便出发罢。”沈寒这才算真正给了句回应。
听剑楼之外的喧闹,今后也会和他有关了。
而断云台正上方的云层中,有雷光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