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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闻

陈应又做梦了。

娘亲披着外衫斜倚在床头,伸手去接丫鬟端来的碗,单薄的肩头撑不住衣裳,水红色委委滑落。

那是娘亲最爱的颜色,此刻却衬得她的脸色比身上素白的中衣还要惨淡。

父亲坐在圆桌前说着什么,陈应听不清。娘亲似乎也没听清,只见她喝药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父亲,碗勺叮当作响。

她的手在抖。

小小一碗药,对久病的娘亲来说却太重了。

陈应盯着发抖的白瓷碗。

黑色药汁泛起涟漪撞进她眼里,撞得她头脑发晕。那白与黑在她眼前碰撞着不断放大,压在娘亲手上,叮当碎响尖锐刺耳,彷佛某种索命的催促。

“娘,阿棠来拿!”陈应双腿发软,仍扑上前去伸手欲接——

抓了个空。

陈应一愣,才想起这是在梦中。

娘亲已离世七年,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碰到她。

陈应立在母亲床前,耳边嗡嗡作响。父亲的聒噪和视而不见刺痛着她的心脏,多年抑而不发的怒火呼啸着从肺腑直窜头顶。

她猛地回身瞪向垂首默立的丫鬟和喋喋不休的父亲,几欲呕血——

“来人!快来人!把碗拿走!你们都是死的吗?!你们都是死的吗——”

绣云送走兰嬷嬷,脚步轻快地来到静思居正房。

还没进内室就听见自家姑娘的哭喊,她面上笑容骤变,三两步奔至床前挑开帐子,果见陈应满脸泪痕陷在梦中。

绣云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明白陈应多半是又梦见了生母徐太太。

她一边利索挽起帐子一边轻声唤道:“姑娘——姑娘——快醒醒——该去松鹤堂了。姑娘?”

声如惊雷,劈开了悲伤与怒火的桎梏。陈应猛然坐起身,只觉喉头似有腥甜,心砰砰着好像要跃出胸口。

绣云吓了一跳,一手揽住陈应,一手不住地摩挲她的后背:“姑娘别急,时辰还早。是我的错,吓着姑娘了!”

陈应由绣云抱着,额头抵在她肩上,半晌方才闷闷问:“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正二刻。”

陈应有些惊讶。

平时她都是卯正起床,先去三房给祖母袁老太太、继母王太太和父亲陈孝问安,再回松鹤堂陪曾祖母白太夫人。今日却迟了两刻钟。

她抬起头,只见绣云眨眨眼笑道:“兰嬷嬷说三房派人来,说今日要去松鹤堂给太夫人请安。老祖宗叫姑娘不必早起,巳正再过去也不迟——眼下时辰还早呢!”

听到绣云阴阳怪气的“请安”,陈应恍然。

恐怕是那边又起了争端,要找辈分最高的长辈太夫人分说。

陈应皱眉。

自九岁那场风波过后,陈应与三房的长辈们几乎撕破了脸。她带着弟弟阿樱跟着老祖宗白太夫人过活,每日去三房行礼问安也不过为了不留人话柄。

她一点也不想掺合她们的事。

但这几日曾祖母的亲外孙女——陈家的表姑太太边夫人要来看望她老人家。贵客不知几时到,若是正撞见糊涂人糊涂账,不免叫人笑话。

“这怎么行,巳正才去请安也太不像样子。况且老祖宗自从知道表姑母要来,一直寝食难安。那群人闹哄哄一大早去搅扰她,松鹤堂还不知是什么光景!我要过去看看。”

陈应说着就要掀被子,绣云忙不迭按住,嗔道:“好姑娘!虽说已到了春日,可也要小心受风,你且缓着些吧!”

陈应悻悻,大眼睛一瞬不瞬望着绣云,波光粼粼。

绣云败下阵来,只好道:“老祖宗叫姑娘晚些过去,就是不想姑娘掺合进三房的纠纷里,姑娘何必辜负她老人家的心意呢!”

绣云轻点陈应的额头,有些嗔怪:“姑娘仔细梳洗打扮一番,用过早饭再去也不迟。如此既承了她老人家的情,也不算失礼。”

陈应弯了眼连连点头,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目送绣云绕出屏风。

听到关门声,她身体一松,软绵绵瘫倒下去,缩回锦被里。

蓬松、温暖,好像娘亲的怀抱。

“娘……阿棠想你了……”陈应喃喃着闭上眼,好像这样就能看到母亲。

为什么……为什么……

颊上的泪拂不尽,陈应所性把脸埋在枕上,任思念流淌。

半晌,她绕过屏风灌下桌上的冷茶,抚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方觉胸中滞淤的火渐渐熄灭。

陈应要换衣裳,绣云却正好端水进来,身后跟个**岁的小丫鬟。

绣云只当没看到陈应红红的眼睛,放下水盆接过她手中的衣裙,声音带着笑:“方才忘了,嬷嬷说大公子传了信儿回来,已在东州城接到表姑太太了,估摸今日晌午能到。”

她收起衣裙,不容置疑道:“姑娘要见贵客,该好好装扮。这是旧衣裳,我去开箱笼换件精致的。”

“可算来了,这下老祖宗能安心了!”陈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高兴之余不免又有些奇怪,“可是姐姐前日还说我是养在老祖宗身边的,家常衣衫更能显得和表姑姑亲厚不见外,怎么今日……”

“哎呀,今时不同往日!姑娘别管了,听我的准没错!”绣云眼角眉梢都带着笑,一面推陈应一面指使立在一旁的小丫鬟,“织雪,快服侍姑娘梳洗。”

陈应回头看看绣云,按下了满腹疑惑。

她走过去自己净了面,接过织雪递来的青盐擦齿漱口。另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搓着手进来,端下水盆递给织雪,自己开始给陈应挽发。

陈家在东州城清水县,地处大盛朝北部。二月时节春风不绿,仍是天寒地冻。

丫鬟的手像是带了刺,触到皮肤的感觉让陈应忍不住寒颤,头皮隐隐作痛。

“裁霜,别梳那么复杂,素日的丫髻就很好。”

“可是绣云姐姐说姑娘今日要戴那件金步摇,戴步摇得挽倾髻才好看呀!”裁霜嘻嘻笑,目光对上镜中陈应因为惊讶微微睁大的眼,手上依旧利落。

“不行不行,我不戴!不年不节,戴那沉甸甸的东西做什么……”陈应正要拒绝,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她一把按住裁霜的手,转过身来,神情狐疑。

“姐姐——绣云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绣云正在箱笼里翻找衣裳,闻言一顿,慢慢转过身来,笑道:“没有的事,我怎么会瞒姑娘!”

那笑却勉强。

陈应更确定了。

“那你今日为什么特别高兴?”陈应反问,“况且见客的衣裳首饰前些日子就商量好了,虽然素净,也是新做的,你怎么突然改主意让我换衣裳,还要戴我娘留下的金步摇?”

“我就是想着……嗯……表姑太太从临州那么远的地方过来,舟车劳顿,姑娘打扮得漂亮些表姑太太看着也欢喜,就是表公子……”

“什么表公子?”

绣云大惊,这才发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她觑着陈应的神情,咬了咬牙,给裁霜使了个眼色。

裁霜会意,带上门出去,屋内一时落针可闻。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陈应望着绣云,脸上没什么表情。

绣云欲言又止,抓了抓发髻,拉着陈应在圆桌前坐下,吞吞吐吐道:“确实有一桩事,我也不知怎么说……这事原也不该与姑娘说,只是太太不在了,姑娘虽是三房的,却被他们当做眼中钉。老祖宗也没提过,我实在不知该怎么……”

“没人可说,那就和我说。”陈应看绣云支支吾吾,自己接过了话,“姐姐想说的,是我的亲事罢。”

寻常未出阁女子提起婚姻之事多是害羞躲避,绣云也怕惊吓了陈应,故而遮遮掩掩。但又担心陈应一无所知,被长辈随便安排,所嫁非人无可挽回。现在看到陈应沉静从容说起这事,态度不闪不避,绣云大大松了一口气。

“是啊,就是姑娘的亲事。”绣云叹气,弯着指头数,“大姑娘的婚事是她祖父做主,二姑娘是父母做主,三姑娘是祖母做主。五姑娘比您还小,我听说也在相看人家了。”

“您是三房长女,老爷太太老太太都活得好好的。可是老爷恨不得吃了姑娘,王氏忙着生儿子连亲闺女都管不上,老太太和姨奶奶就更不能指望,只求她们斗法别把姑娘牵扯进去就阿弥陀佛了!四月底姑娘就及笄了,却连个相看的人都没有,岂不白白被耽误?真是急死人了!”说到最后绣云有些激动。

大盛的风俗,女子一般及笄后出嫁。也有女孩子受宠,父母不舍其早嫁,会多留一两年,但怎么也会在及笄前定下亲事。

陈应已经十四岁,却从没人提过她的婚事,绣云不免有些着急。

陈应知道绣云只是担心自己的亲事,心下稍安,但仍板着脸:“所以,这事同表姑母有什么关系?表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是老祖宗!”绣云拔高声音,难掩兴奋,“她老人家许是要为姑娘和表公子做媒!”

“什么?”陈应立时站起来,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绣云有些不服气:“怎么不可能?虽然许家比咱家官大,但姑娘你孝名在外,又漂亮又温柔,头脑还聪明,老祖宗那么喜欢你……”

陈应皱眉打断绣云:“这不对。老祖宗年近古稀,早说过不管家里的事。若不是当年那事犯了她忌讳,她绝对不会插手小辈们的事。姑姑们的婚事她都没管过,大姐姐长在松鹤堂,婚事也是由二老太爷安排的,我自然不会是例外,婚事多半得等三房的意思。”

“她老人家怎么会突然给我和她从未见过面的外曾外孙做媒?”

“嗯……是我,是我给兰嬷嬷提了一嘴,说姑娘至今没有相看过人家……”绣云见陈应急得转来转去,心虚地不敢抬头。

“即便她要为我出头,清水县也有不少和陈家门当户对的,更远些还有东州城。老祖宗怎么会想到表公子?”陈应摇摇头,面色有些发白。

“陈家不过是偏安于清水县的乡绅富户,长房的二伯父虽在衙门当差,可三个房头早已分家。三房势弱,我只是个秀才的女儿。表姑母嫁的临州许氏却是世代官宦人家,她的独子前途如何自不必说。齐大非偶,老祖宗岂会不知?”

“何况她老人家就是再喜欢我,也得为表姑母和表公子考虑。还没见到人,她怎么会想到这些事?老祖宗从不是这样冒失的人!”

陈应垂着头,双手撑在桌上,回想近几日的人、事,却没什么头绪。

她微微侧头,目光灼灼盯住绣云:“这消息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又改了一版。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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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说谁要和我议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