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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铁面之下与雪夜交心

铁面人那句“看来,有人比本官更着急,想要谢将军的命”还在寒风中打旋,雪地上的血迹已被新雪覆盖,但那股冰冷的杀机和血腥气,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裹着沈清沅带着清苦药香的外袍,靠着他温热坚实的背脊,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谢九安在帐篷里那句斩钉截铁的“我认得你的眼睛”和险些脱口而出的“晚……”。

“阿晚……晚晚……”。

这些称呼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又撬开了记忆深处一道锁死的门。

不是第八次轮回边关烈火中的诀别,而是更早之前……

……冰冷潮湿的枯井,井口透下微弱的天光,和一张稚嫩却写满惊惶的小脸。那是叶淮,被斥为“命格克亲”、即将被生殉的冷宫皇子。我——或者说那一世作为宫女的我,紧紧捂住他的嘴,用气声在他耳边急促地说:“殿下,躲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出声!”

“晚晚姐姐……” 小小的叶淮抓着我的衣袖,眼里蓄满泪水,声音颤抖。

“听话!” 我用力掰开他的手,将自己宽大的宫女外衫脱下,匆匆套在他单薄的身子上,又胡乱抓了些枯草盖在他头上,“记住,活下去!”

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是太监尖利的声音“找到了!在这里!”,是我被粗暴拖走时最后回头,对井口方向露出的、自以为安抚的微笑,以及叶淮那双瞬间被巨大恐惧和绝望吞噬的眼睛……

再然后,是无边的黑暗,泥土的气息,胸口越来越沉重的窒息感,还有意识涣散前,掌心死死攥着的一枚……从叶淮腰间悄悄扯下的、雕着简易枫叶纹的旧玉佩。那是我在冷宫里,用捡来的边角料给他磨的简陋玩意……

“嘶——” 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从我脚踝处传来,将我从那段窒息而悲怆的记忆碎片中狠狠拽回现实。我这才发现,队伍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启程,而我因为心神恍惚,下马时没踩稳,脚下一滑,扭伤了昨天就有点不适的脚踝,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直朝旁边摔去!

“小心!”

两声低喝几乎同时响起。一左一右,两只手同时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我。

左边,是沈清沅。他动作迅捷,一手稳稳托住我的手臂,另一手几乎下意识地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带向他怀里,清冷的眉宇间是未来得及掩饰的紧张和关切。“怎么了?可是脚伤又发了?”

右边,是……铁面人?!

他竟然不知何时已下马,就站在我侧后方不远!此刻,他戴着玄铁护手的手,正牢牢地、甚至有些用力地攥着我的右手手腕!那力道极大,隔着厚厚的棉袄袖子,我都觉得腕骨发疼。

我惊愕抬头,对上他那双隐藏在冰冷面具后的眼睛。距离如此之近,我能清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震惊、狂喜、痛苦、不敢置信……最终,统统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沉。他死死盯着我,仿佛要透过我脸上粗糙的易容,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而我的右手手腕内侧,那枚自从穿越后就时隐时现、偶尔在特定情况下会微微发热的枫叶痕,此刻,正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灼烫的感觉!仿佛有一小簇火焰在那里燃烧!

不止是我的手腕!铁面人攥着我手腕的手,他虎口内侧紧贴我脉搏的地方,似乎也有相似的、不同寻常的热度传来!两股热流,隔着衣物和易容,竟产生了奇异的共鸣和吸引!

“大、大人……”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腕也疼,下意识想抽回手。

铁面人却攥得更紧,手指甚至无意识地在我腕骨上摩挲了一下,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枫叶痕所在!他面具下的呼吸,似乎也乱了一瞬。

“你……” 他声音沙哑,只吐出一个字,便猛地顿住。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一旁脸色微沉的沈清沅,又掠过不远处板车上强撑着支起身子、目光灼灼盯着这里的谢九安,以及虽然被陆青筠押着、却伸长脖子一脸看好戏表情的玉临风。

他周身那股慑人的寒气骤然加剧,仿佛能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然后,他猛地松开了手,力道之大,让我踉跄了一下,幸好沈清沅一直揽着我,才没摔倒。

“看来是脚伤未愈,行走不便。” 铁面人已经恢复了那副冰冷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幻觉。他转身,声音毫无起伏地对旁边的骑士吩咐,“给她找根棍子拄着。莫要耽误行程。”

“是!” 立刻有骑士递过来一根削好的木棍。

沈清沅接过来,递给我,低声道:“小心些。” 他扶着我的手并未立刻松开,而是借着搀扶的姿势,手指状似无意地搭上了我的脉搏,停留了片刻,又飞快移开,清俊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有探究,还有一丝……复杂的了然?

我心头狂跳,握着粗糙的木棍,借力站稳,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脚踝疼,手腕也残留着被铁面人攥过的、微疼又灼烫的触感,而脑子里,属于第三世叶淮的记忆碎片,和刚才枫叶痕的异常灼热、铁面人那惊鸿一瞥的眼神,以及他虎口处传来的诡异热度……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飞快地串了起来!

是他!这个铁面钦差,就是叶淮!那个被我替换、藏在枯井里、眼睁睁听着我被拖走活埋的冷宫皇子!他也带着枫叶印记,就在虎口!所以他几次三番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我,所以他对我“易容”下的真容如此在意,所以他在提及“枫叶科技”年会和“边关医女”爆炸往事时,语气那般诡异!那不是对谢九安遭遇的感慨,那是对他自己、对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一世惨烈结局的悲愤与恨意!

他认出我了!至少,他怀疑了!刚才的接触,枫叶痕的共鸣,让他几乎确认了!

可他为什么不相认?反而用更冰冷的态度对待?是因为他现在的“铁面钦差”身份?是因为周围耳目众多?还是因为……别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下意识地抓紧了沈清沅的衣袖,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浮木。

沈清沅任由我抓着,甚至微微侧身,将我半挡在身后,隔开了铁面人再次投来的、锐利如刀的视线。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说:“走吧,跟紧我。”

队伍再次在沉默中前行,气氛却比之前更加诡异凝滞。铁面人骑马走在最前,背影挺直僵硬,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情绪。谢九安躺在板车上,目光却如影随形地锁在我身上,那里面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近乎焦灼的怒意?他在怒什么?怒铁面人碰了我?还是怒别的?

玉临风被陆青筠重新押上马,经过我身边时,他桃花眼弯了弯,用口型无声地说:“哟,修罗场啊,林妹妹~”

我:“……”

我想把这根木棍扔他脸上!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中午时分,我们终于到达了沈清沅所说的那处猎户木屋。木屋看起来废弃已久,但还算完整,能挡风遮雪。

铁面人下令在此休整,时限两个时辰。黑衣骑士们迅速散开警戒,并检查木屋。

沈清沅扶着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木屋。玉临风则被陆青筠“拎”了进来,继续表演他“气若游丝、随时要嗝屁”的病美人形象,一进屋就“虚弱”地靠坐在墙角,还不忘用眼神调侃我。

沈清沅让我坐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凳上,然后蹲下身,很自然地就要去脱我的鞋袜检查脚踝。

“等等!” 我脸一热,下意识想把脚缩回来。虽然知道他是大夫,但这……是不是太亲密了点?而且谢九安还躺在屋角铺了干草的地铺上,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这边!铁面人虽然站在门口没进来,但那存在感简直能冻死人!

沈清沅动作顿住,抬眼看我,清冷的眸子映着从破窗漏进的雪光,显得格外澄澈,也格外……坚持。“医者眼中无男女。你脚踝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若不及时处理,恐会加重,日后留下病根。”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我……” 我还想挣扎。

“让他看。” 谢九安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和他此刻重伤虚弱的模样极不相称。他盯着沈清沅,目光锐利如刀,“好好治。若治不好,本将军唯你是问。”

沈清沅神色不变,只淡淡回了句:“不劳将军费心。” 然后便不由分说地握住我的脚踝,动作轻柔却坚定地脱掉了我的鞋袜。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我瑟缩了一下,但更让我瑟缩的,是沈清沅微凉的手指触碰我脚踝皮肤时的触感,以及……谢九安和门口那道冰冷视线带来的双重压力!

沈清沅似乎全然未觉,他垂着眼,仔细检查我红肿的脚踝,手指按压几个地方,问:“这里疼吗?这里呢?”

“嘶……有点……这里疼!” 我吸着冷气回答,试图用疼痛转移注意力。

“还好,只是扭伤,未伤及筋骨。” 沈清沅松了口气,从怀里(他那件旧外袍此刻披在我身上)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散发着清凉草药味的膏体,用掌心搓热了,然后……然后直接覆在了我红肿的脚踝上,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按!

“!!!” 我浑身一僵,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他、他他他……他的手!虽然是在上药,但这动作是不是也太……太亲密了!那带着薄茧的温热掌心,紧贴着我脚踝的皮肤,力度适中地揉按,带来一阵阵奇异的、混合着疼痛的酥麻感,直冲天灵盖!

我偷偷抬眼,看到谢九安脸色更黑了,盯着沈清沅手的眼神,简直要喷出火来。而门口的铁面人,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又低了几度。

沈清沅却恍若未觉,只是专注地揉着药膏,手法专业,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处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伤患。只是,在他指尖偶尔划过我脚踝内侧某个敏感处时,我似乎看到,他清冷的耳根,也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薄红。

“咳。” 一直靠在墙角“装死”的玉临风,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诡异又暧昧的寂静。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桃花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气若游丝地开口:“沈大夫……真是妙手仁心啊……连上个药,都如此……细致入微。看得在下,都自愧不如……”

沈清沅手下动作不停,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只淡淡道:“玉楼主若是觉得精神好些了,不如想想,两个时辰后,该如何继续赶路,而不至于‘病逝’途中。”

玉临风:“……”

陆青筠冷冷地扫了玉临风一眼,手中短刃威胁地晃了晃。

玉临风立刻做出“我好虚弱我要昏倒了”的表情,闭上了嘴,但那滴溜溜转的眼睛,显然还在看戏。

沈清沅给我上好药,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动作轻柔利落。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站起身,神色自若地走到一边去洗手,仿佛刚才那亲密的一幕从未发生。

我赶紧把脚缩回来,穿上鞋袜,脸红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疯狂吐槽:沈清沅!你到底是真直男不懂避嫌,还是故意的啊!没看见那边两位的眼神都快把你射穿了吗?!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沈清沅掌心那微凉又带着薄茧的触感,以及……他耳根那抹一闪而过的淡红。心跳得有些乱,不知是因为刚才那过于亲密的接触,还是因为被两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死死盯着。

我下意识地抬眼,想偷偷观察一下沈清沅的反应,却正对上他洗过手、用布巾慢条斯理擦拭水渍的背影。他肩背挺直,姿态清雅,仿佛刚才那近乎揉按的细致上药,真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医者本分。可偏偏,那一丝若有似无的、与我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重叠的清冷轮廓,和他此刻刻意维持的平静姿态,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等等……

一个几乎被我忽略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不是方才的脚踝,而是更早之前,在我被叶淮(铁面人)攥住手腕、枫叶痕灼热共鸣、心神剧震几乎跌倒时,是沈清沅第一时间稳稳托住了我。他揽住我腰的手臂有力而坚定,瞬间传递过来的体温和清苦药香,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铁面人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视线,也隔开了谢九安焦灼的目光。

那种下意识的、带着保护意味的靠近和支撑,那种在冰冷杀机中悄然传递的安定感……

“晚晚,听我一句劝,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写出来,落到有心人手里,便是把柄。”

“你这性子……早晚要吃亏。罢了罢了,谁让我认识了你。若真有事……我总能护你一护。”

梦境里,那文士衫的风流才子陈雁,用扇骨轻敲“我”额头时,带着无奈与纵容的眼神,个叫陈雁的风流才子,那个与我琴瑟和鸣、引为知己,最终却因我而被构陷、眼睁睁看我被凌迟处死、从此疯癫的文人……他的那个红颜知己,那个因爱生妒、间接导致悲剧的姑娘,好像……也叫“沈清沅”?只是,那一世的沈清沅,是女子。

而这一世,他成了男子,成了医者,带着悔恨与赎罪之心而来,默默守护,无微不至,甚至……有些举动,已经超出了普通医患或朋友的界限。

难道……真的是他/她?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震,随即涌上的,不是被“前世仇人”接近的恐惧或愤怒,反而是一种……奇特的释然,甚至有点想笑。好家伙,原来不止我带着记忆(虽然是断片的),不止谢九安、叶淮(铁面人)他们可能记得,连“情敌”(?)都换了个性别追过来了?这修罗场,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而且,如果沈清沅真的是带着记忆来赎罪的,那他/她这一世对我这么好,是愧疚,是补偿,还是……别的什么?我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安静洗手的沈清沅,他侧脸线条清俊,神色专注,仿佛不染尘埃的谪仙。可刚才他给我揉脚踝时,那微红的耳根,和指尖偶尔的停顿……

啧。我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那点尴尬和羞赧,忽然就变成了几分恶趣味和……隐秘的兴奋?有个医术高超、颜值在线、还对我心怀愧疚(?)决心保护我的“男闺蜜”,好像……也不错?总比多个随时可能因爱生恨捅刀子的女情敌强吧?

不过,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叶淮(铁面人)到底想干什么,以及玉临风这狐狸非要来这个木屋,有什么目的。

我正胡思乱想着,沈清沅已经洗完手回来,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依旧“虚弱”的玉临风身上,淡淡道:“玉楼主,此地避风,你既身体不适,不妨说说,非要来此,所为何事?总不会真是为了欣赏这破屋风景。”

玉临风靠在墙上,闻言掀了掀眼皮,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点“病弱”瞬间散去不少。他勾了勾唇角,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沈大夫果然敏锐。在下确实有事……或者说,有样东西,想请诸位一看。”

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我,沈清沅,谢九安,门口的铁面人,以及押着他的陆青筠,最后,定格在角落一处堆着干草和杂物的不起眼地方。

“陆姑娘,烦请移开那堆干草,下面第三块地砖,是活动的。” 玉临风微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青筠皱眉,看向铁面人。铁面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陆青筠依言上前,移开干草,果然找到一块略微松动的地砖。她用力撬开,下面赫然是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体。

玉临风看着那油布包,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那里面,是在下机缘巧合得到的一些……关于雁回关之战,以及谢将军‘通敌叛国’一案的有趣东西。或许,能解答诸位心中不少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