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时。
沈砚辞终于从那个仿佛冻结了千年的姿势里动了动。
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生锈的门轴。
每动一下都能听到想象中的“嘎吱”声。
温软已经不在阁楼了。
只留下那本摊开的日记。
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猫薄荷香。
年糕也不见了。
大概是被它的“专属安抚师”带下去投喂早餐了。
他扶着墙壁。
略显狼狈地站起身。
腿脚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阵阵发麻。
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棉麻衬衫。
上面甚至还沾了几根年糕热情蹭过后留下的白色猫毛。
(这在他以往近乎偏执的整洁标准里是不可饶恕的)
但现在。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伸手。
一根一根。
耐心地把猫毛拈了下来。
动作甚至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他走下阁楼。
书店里静悄悄的。
晨光透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
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
还有一丝……烤面包的香气?
这陌生的味道让他微微蹙眉。
循着香气望去。
他看见温软正站在那个她自掏腰包买来的小烤箱前。
(美其名曰“提升书店员工幸福感”,虽然书店员工目前只有他们两个外加一只猫)
专注地看着计时器。
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颊边。
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年糕则乖巧地蹲坐在她脚边。
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地板。
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烤箱。
仿佛里面正在上演一场关乎猫生幸福的重大仪式。
沈砚辞的目光掠过她们。
不经意间扫向书店门口。
他的动作顿住了。
透过玻璃门。
他看到两个绝不应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身影。
他的父母。
沈父依旧穿着昨晚那身昂贵的西装。
只是领带扯得有些松垮。
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沈母则换了一套较为舒适的羊绒衫和长裤。
但脸上疲惫的痕迹同样清晰可见。
两人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隔着玻璃。
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书店内部。
沈砚辞的心脏猛地一沉。
下意识就想上前将门锁死。
或者至少拉上窗帘。
隔绝那两道让他如芒在背的视线。
但他终究没有动。
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
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门外的沈父沈母。
显然并没有注意到阴影处站着的儿子。
他们的全部注意力。
都被书店内部的变化吸引了。
沈父的视线先是锐利地扫过那个格格不入的小烤箱。
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结。
(内心OS大概是在计算这个“不务正业”的电器消耗了多少不必要的电费)
随后。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新增的、低矮的宠物友好书架上。
嘴唇抿成了一条不赞同的直线。
当看到墙角那个铺着软垫、放着磨爪玩具的“猫窝角”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冷哼出声。
沈母的表情则更为复杂些。
她的目光更多流连在窗台那几盆长势喜人的绿萝和吊兰上。
(温软搬来的,说是有助于净化空气,顺便给年糕制造一点“丛林探险”的乐趣)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但当她看到那些明显是为了宠物设置的设施时。
眉头也微微蹙起。
带着困惑和一丝不认同。
就在这时。
温软端着烤好的猫爪饼干转过身。
年糕激动地围着她转圈。
她笑着弯下腰。
递给年糕一块。
柔声叮嘱:“小心烫哦。”
门外的沈母看到这一幕。
眼神微微一动。
年糕珍惜地小口吃着饼干。
发出满足的“咔呲”声。
温软看着它。
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这个画面。
莫名带着一种宁静的治愈感。
连门外面色紧绷的沈父。
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温软和年糕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温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丝毫没有察觉门外有两道审视的目光。
她起身。
将给人吃的小饼干放在碟子里。
然后开始像往常一样。
进行清晨的整理工作。
她先是走到“读者留言本”前。
(那是她设置的,沈砚辞起初反对,但后来默许了)
仔细地将昨晚新增加的几张便签抚平。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
脸上带着认真而珍惜的表情。
仿佛那些不只是随手写下的文字。
而是珍贵的礼物。
门外的沈母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试图看清本子上的内容。
可惜距离太远。
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色彩和字迹。
温软整理完留言本。
又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
开始擦拭书架。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
甚至带着点享受。
当她擦拭到“宠物友好区”的那个矮书架时。
还顺手将几本被顾客翻得有些卷边的宠物绘本细心抚平。
摆放整齐。
沈父看着她熟练而自然的动作。
眼神里的锐利似乎减弱了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年糕吃完了早餐。
心满意足地开始每日的“巡视领地”。
它迈着猫步。
先是蹭了蹭温软的脚踝。
得到一个温柔的摸头杀后。
便跳上了窗台。
在绿萝丛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开始认真地舔毛洗脸。
阳光洒在它雪白的皮毛上。
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整个书店。
因为这一人一猫的存在。
充满了一种鲜活而安宁的生活气息。
与沈父沈母记忆中那个虽然整洁。
却总显得有些冷清、甚至沉闷的老书店。
截然不同。
沈砚辞始终站在阴影里。
屏住呼吸。
看着门外父母脸上神色的细微变化。
从最初的全盘否定和不满。
到后来的审视与打量。
再到此刻。
那几乎难以察觉的。
一丝动容和困惑。
他的心跳渐渐平复。
紧握的拳头也不知何时松开了。
温软终于擦完了书架。
她直起身。
活动了一下有些酸软的腰。
目光随意地扫向门口。
就在那一瞬间。
她的视线与门外的沈母对上了。
温软明显愣了一下。
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对着门外陌生的中年夫妇。
露出了一个温和而礼貌的笑容。
完全是对待任何潜在顾客的态度。
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算是打招呼。
并没有要上前开门询问的意思。
沈母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对视和笑容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温软的目光。
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轻轻拉了拉沈父的衣袖。
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书店内部。
目光复杂地从低头整理书籍的温软。
舔毛的年糕。
以及那个厚厚的留言本上掠过。
然后。
他转过身。
和沈母一起。
默默地离开了书店门口。
沿着清晨安静的街道渐渐走远。
背影似乎没有了昨晚那种决绝的怒气。
反而带上了一种沉重的。
若有所思。
直到父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
沈砚辞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
温软此时已经拿着水壶。
开始给窗台的绿萝浇水。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年糕在她手边蹭来蹭去。
她看到沈砚辞。
也只是寻常地笑了笑。
“早啊,我烤了饼干,在桌上。”
她显然完全没有将刚才门外那对陌生的中年夫妇。
与沈砚辞联系在一起。
更不知道那就是昨晚与他激烈争吵的父母。
沈砚辞看着她一无所知的侧脸。
和窗外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
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更加沉重了。
他走到柜台边。
目光落在那个摊开的留言本上。
最新一页上。
一个稚嫩的笔迹画着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猫。
旁边写着:“年糕陪我看了好久书,它真好。谢谢书店。”
沈砚辞伸出手指。
轻轻拂过那行字。
窗外。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