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过，死寂覆下。
宋昭这才上前，走到惊魂未定的谢绥与长生面前。他微俯身，容颜清俊依旧，神色却淡如远山积雪，声线平稳似水：““两位小友莫怕，歹人已退。本官乃奉旨巡查西北之霜州知府。可有大碍？”他伸手，指节分明如玉。
谢绥见这张冷俊面容，心弦稍松，疲惫后怕汹涌袭来。张了张嘴，却一时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身边还在瑟瑟发抖的长生。
长生抓住宋昭的手借力起身。宋昭目光掠过自己掌中泥灰与长生额间血渍，拿出帕子细细擦拭手掌。
谢绥和长生蜷缩在驿站残破主屋相对避风的角落里，身上裹着宋昭护卫递来的干燥毛毯。温热的水囊捧在手里，却暖不了谢绥心底那一片彻骨的寒冰。她低着头，小口啜饮着热水，眼角的余光却紧紧锁定着几步外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
宋昭随意地坐在一张勉强还算完好的条凳上，月白的衣袍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残破格格不入。
他声线平稳，无波无澜：“二位这满身风尘，应是历经艰难。因何故被胡人追杀至此？”目光落向谢绥，淡而审视。
谢绥许是心中的恐惧还未散去，她不愿意和这个刚见面的陌生人暴露自己的身份，尤其不能提射伤兀苏契的事。
长生刚灌了一大口水，闻言立刻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带着哭腔就要开口：“是！那些天杀的胡人......”
谢绥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迫自己迎上宋昭探究的目光，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声音哽咽：“大人明鉴......我们......我们是从东湖村逃出来的......“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不堪重负，“村子......村子没了！到处都是火......血......胡人见人就杀......我们藏在草垛里才......”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屠村的惨状，每一个细节都浸透着真实的恐惧和绝望，令人闻之心酸。
“我们拼命跑......那些胡兵......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不放，说要抓我们回去......当奴隶。”谢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宋昭，充满了无助的祈求，“大人......求大人救救我们！”
“二位安心。既遇本官，自当护你们周全。朝廷律法，赏罚分明，绝不姑息。”他的话语掷地有声，温润的手掌轻轻按了按她单薄的肩膀，长生听得热泪盈眶，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依靠，用力点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救命之恩！”
在宋昭靠近的刹那间，忽然他的身上传来一股极淡的香，那是一种松木香和西域沙漠特有的干酪混合的味道。
这股干酪的味道好生熟悉——谢绥猛然想起，在东湖村外的街市，是有胡人售卖此类食物，名叫羊奶酥酪，是胡人的传统饮食，只有长期吃此类饮食，身上才会染上这股挥之不去的干酪臭，又或者说近期在胡人住所与胡人长待一起才有可能染上这个味道。
但是无论哪种可能，都与他的身份不符。
她曾经在父亲下属禀报军情的时候偷偷旁观过，父亲对军事发生近况都会事无巨细地询问，然而，他没有。他的反应却如此平淡，亦不符合常理，只是一昧的安抚他们，却对细节毫无深究之意。
仿佛......他早已知道了答案，或者，这答案对他而言并不重要？
谢绥低头垂眸没再说话，她不敢将心中对宋昭的疑虑告诉长生，长生年纪小，藏不住事，万一在宋昭面前流露出害怕，后果不堪设想。她只能将这份疑虑深深埋在心里，面上依旧是一副劫后余生、依赖信任的模样。
宋昭不再多言，转而吩咐护卫准备启程：“此地不宜久留。本官先要回霜州处理公务，二位小友若不嫌弃，便随本官同行吧。霜州城高墙固，到了那里，才算真正安全。”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长生立刻感激地点头。谢绥埋在毛毯下的脸，却一片冰冷。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怯生生地看向宋昭，声音细弱蚊呐：“......谢......谢大人恩典。”
马车在黄土官道上辘辘前行，将如同废墟的盂城驿站远远抛在身后。车厢内温暖舒适，铺着厚厚的软垫，还燃着小小的暖炉。
宋昭坐在主驾马车上，闭目养神，姿态优雅。
而长生和谢绥被安排进另驾马车，长生裹着毯子，在颠簸中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对未来的茫然和对“恩人”的信任。
谢绥却毫无睡意。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自己的旧弓箭袋，目光看似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荒凉景色，大脑却在高速运转。
借着马车颠簸的掩护，谢绥悄然侧身，用极低的声音唤道：“长生......” 待长生迷糊睁眼，她凑得更近，气息微促，“进了霜州城机灵点，听我信号，见机行事。”
长生不明所以，用力点头。长期的逃亡，让长生把对谢绥的信任刻在骨子里了。
温暖的马车，此刻却像一个缓缓合拢的、铺着天鹅绒的囚笼,伴随着呼啸的冷风驶离盂城驿站。
霜州，就在前方。
她闭上眼，将脸埋进弓袋粗糙的布料里，那上面还残留着泥土和硝烟的气息。
爹、娘、哥哥，无论你们在哪里，穗儿......一定会活下去！京城......或许只有回到京城祖家，才能知道真相，才能......报仇！
这个念头，如同在冰冷黑暗中点燃的唯一火种，在她心中熊熊燃烧起来。霜州，不再是终点，而是通往京城这场更凶险博弈的......第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