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盐坊迎来梅雨季。
高考那几天,天少见的放晴,鹿予望被分在了本校。
在一大堆高三生中,混进了她这个高二生。
三个月以来,她称得上一句夜以继日,甚至重新找了家教,能不能赶上燕南嘉的步伐,成败在此一举。
雨后的温度不高,她穿着薄外套站在队伍中,身后被拍了拍。
她回头一时愣住,在学习间隙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了眼前。
“南嘉……”
这两天她拼命克制住不要问南嘉的考场分配,怕影响自己更影响她。
缘分有时候会出现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比如燕南嘉出现在她的身后。
“南嘉你一直站在我的身后吗?”
燕南嘉微笑着说:“想看看某人什么时候会发现我。”结果一直没有回头。
鹿予望心虚一笑:“哈哈有些紧张,没想到咱们会分在一起。”
燕南嘉安抚她:“没什么好紧张的,除非你没准备好,你是吗?。”
鹿予望被她的眼神点到,紧张的心缓解不少,温柔坚定地望向她:“我不是。”
考点大门缓缓打开,两人随着人流往里走。
再一次坐在考场上,鹿予望的心早就与前世不一样。
面对第一场语文考试,她恍然想起刚转学到盐坊的第一次月考,那时的她带着满目迷茫,浑浑不知前路该如何走。
如今她找到了前进的方向,算是完成了前世的遗憾么?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比起真正的学习时间,考试的时间才叫弹指一瞬。
鹿予望松懈下来,第一时间要去找燕南嘉。
可发出去的消息久久没有回应,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电话在挂断前被接起,她急忙道:“南嘉,你在哪?”
燕南嘉呼吸有些不稳,她缓了缓说:“我在医院。”
鹿予望蹙眉:“医院?身体不舒服吗?”
嘴上说着话,她马上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手机里传来走路带风的声音,燕南嘉解释说:“不是我,是外婆,她摔倒了。”
“是这里吗?好的谢谢。”
鹿予望听出后一句话是她和医生交谈,她等她说完接着问:“是在县医院吗?我马上过来。”
燕南嘉一时没有说话,最后轻声应了声好。
鹿予望十分钟后赶到,地方小也只有这点好了。
寻着燕南嘉发来的病房号,她推门进去就看到了这样一副场景。
外婆闭着眼睛熟睡,一只脚上打了石膏,吊起在病床上方。
燕南嘉握着外婆的一只手贴在脸颊旁,眼睛紧盯着被面,如果鹿予望没看错的话,她眼里的泪将落未落。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体贴地等燕南嘉收拾好情绪,轻声问:“外婆睡着了?”
燕南嘉点点头,小心地将外婆的手放回被子里。
接着眼神示意鹿予望出去说话。
鹿予望跟着她走到消防通道,门关上后被措不及防拉进了一个怀里。
感受到依恋,她稳稳地回抱,手抚上她的背。
颈窝里有湿意,鹿予望顿住,接着听着燕南嘉哽咽地说:“南嘉,我不能再一次失去外婆了。”
鹿予望心疼,可也抓住了她话里的字眼,再一次?是指她失去了妈妈爸爸不能再失去外婆了吗?
“不会的,外婆只是腿骨折了,她很快就会好起来。”
她蹭蹭燕南嘉的鬓角认真说。
楼道里安静,怀里人闷着没有出声,鹿予望握着她的肩膀稍微推开她,燕南嘉的眼睛有些红,不自在地看向别处。
“好了,去看看外婆醒了吗?”
燕南嘉点点头,走到中途,鹿予望让她先进去,燕南嘉不解,还是点头答应了,但眼神示意她早些回来。
鹿予望笑望她一眼离开,十几分钟后拎着晚餐回到病房。
外婆已经醒了,正乐呵呵地看着病房里的小电视放的剧。
“外婆您醒了,饿不饿,吃晚餐吧。”鹿予望笑着走过去。
燕南嘉见状默默打开床上的小桌板,外婆颤着手拍鹿予望的肩:“小鹿有心了,外婆麻烦你们年轻人了啊。”
“外婆您说什么呢,您没事就什么都好。”鹿予望故作严肃地说。
刚刚她听南嘉说,外婆外出赶集踩空楼梯摔了一跤,是周围的人叫救护车送来了医院。
“好好好,外婆不说了。”外婆随口说着,手上帮着把晚餐摆好。
晚上燕南嘉肯定要陪床,鹿予望一时有些尴尬,学校里的东西她早就在高考前搬回了家,按道理说她今天高考完应该回家住。
但她拒绝了白寻文来接她,本意是想好好和燕南嘉待在一块的,现在外婆这样,她也不好提了。
燕南嘉似乎看出她的处境,让出了一半床位,鹿予望感激地看向她,外婆没想太多,以为就是姐妹俩感情好。
陪护的床甚至比宿舍的床还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鹿予望既开心又愁,开心地是和南嘉躺在一张床上,愁的是什么也不能做。
凌晨的时候外婆轻微的鼾声在静谧的病房中响起,鹿予望知道燕南嘉还没睡着。
窗帘没拉,月光在地上被投射成窗格状,有一半到了陪护的床上。
鹿予望看着她闭起的眼睛,靠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如愿以偿看到她睁开双眼。
“睡不着吗?”她用气声问。
“嗯。”
“是在担心外婆的事?”
“有。”
鹿予望失笑,问她:“这么惜字如金?”
“是。”
如果前两句是燕南嘉的性格使然,那么后面的就是出自她的恶趣味了。
鹿予望低头用鼻尖碰碰她的,撒娇般说:“好坏。”
“别想了好不好,先睡觉,我们今天才高考完呢。”
“对不起。”燕南嘉忽然说。
“嗯,你做什么亏心事了?”鹿予望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但她不想她这样,也不需要她的道歉。
燕南嘉:“嗯,背着你考清北了。”
“好啊你,是不是想发达了就抛弃我。”
对话一来一回,声音越来越小,鹿予望再一次说的一句话没有得到回应,她凝神去看,发现燕南嘉乖巧地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
她放心,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也睡了过去。
燕南嘉睁开双眼,平静地看了她好久好久。
高考完的日子并没有鹿予望想的那样轻松,这句话主要是针对燕南嘉说的。
外婆的腿需要休养和康复,即使有医保,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燕南嘉白天在外做家教,中午和晚上给外婆送饭,夜里就睡在小小的陪护床上。
鹿予望待了三天就被白寻文一催再催回家,她知道回去白寻文就会叫她估分,接着给她选合适的学校和专业。
这些她早在上一世就经历过了,最后听从了白寻文的安排。
回到家中,白寻文不在,鹿予望给燕南嘉发消息说她到家了。
瘫坐在沙发上,又想起这两天和燕南嘉的相处,她有想问她打算高考完告诉自己的事情是什么,可看着她每天疲惫的神情,没忍心让自己的事情再打扰到她。
晚上偶尔的聊天她问道:“你以后想读什么专业?”
“经济吧。”
鹿予望没想到:“为什么?”
燕南嘉认真地说:“有赚钱的方法,我需要钱。”
鹿予望心酸,她想帮她,但不想伤她的自尊心,只能依旧以带饭缓解她的压力,好几次燕南嘉都强硬地拒绝她,可鹿予望早就找好了理由。
“我在你们家住了那么久,外婆也很照顾我,买买饭都不行吗?”
燕南嘉无可辩驳。
家中空荡荡的,鹿予望反而想起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怀念和燕南嘉挤在一张小床上的夜晚。
沙发的墙上没有挂电视,只因她小时候闹着电视不够大,同学家里都是幕布,白寻文就将电视换了,给她装了投影仪。
白寻文爱她吗?当然爱,十分爱,鹿予望敢肯定地说。
正是因为她出生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母父给她的都是最好的,她才有勇气两世都追求着她喜欢的女孩,才能在受到一次次挫折后平静心情继续向前。
可她接受到的仅仅是爱吗?还有无限的寄托,是长辈对晚辈的寄托,你接受了我的爱,那你就要听我的要求。
所以她报各种班,拿各种奖,不考第一名以外的名次,就连最后的高考志愿,也按照了白寻文的意思来。
这是她上一世的活法,也是她不管怎样的前半生。
如今她从转学起就一步步跳出了原本的舒适圈,开始不再次次都听白寻文的话。
有一次来到这个转折点,她还要再一次听白寻文的安排走上她并不喜欢的法律吗?
她想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枯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白寻文开灯后看到干坐在沙发上的人吓了一跳。
“怎么等都不开灯?”
“忘了。”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白寻文担心地走向她。
鹿予望摇摇头。
“你那个同学的外婆好些没?需不需要来江城看看。”
待那么多天总得有个理由,鹿予望倒没有必要瞒着她。
听到这个问题她犹豫了下,要不要把外婆接来江城检查呢,可南嘉肯定不想麻烦她。
她失落地说:“她应该不会同意的。”
“外婆现在好多了,今天还闹着出院呢。”
“那就好,老人家还是要多注意。”白寻文挽着袖子准备往厨房走去。
“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今晚你妈大展身手一番,庆祝一下你高考结束。”
鹿予望嘴角一抽:“要不还是点外卖?”
白寻文瞪了她一眼:“不会毒死你的。”
哈哈,妈妈又幽默了。
最后白寻文煮了个面条,中规中矩,鹿予望吸溜吸溜地,吃完后她把碗收了,端坐在桌前。
她郑重地说:“妈,我有事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