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寄在宸王府住了一个多月,终于等来了第一个真正的任务。
那天傍晚,他照例把整理好的情报摘要送到谢临安案头。摘要写在巴掌大的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是他花了一个下午从几十封密报里提炼出来的。谢临安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去,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暗阁在北境的一条线断了。”谢临安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三天前,我们在雁门关的暗桩失去了联系。最后一个传回来的消息,说有人叛变。”
沈如寄站在案前,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看着桌面上那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绿色的淤泥。
“本王要你去查。”谢临安看着他,目光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查出谁叛变了,谁杀的人,然后把叛徒的人头带回来。”
这是沈如寄第一次接到杀人任务。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想。那个“是”字从喉咙里滑出来,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是。”他说,“臣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一早。”谢临安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扔给他。令牌是铁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暗”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花纹。沈如寄接住,掌心一沉,“这是暗阁的令符。到了北境,会有人接应你。”
沈如寄把令符收进怀里,铁片贴着胸口,凉丝丝的。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谢临安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但沈如寄觉得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沉甸甸的东西。
“活着回来。”谢临安说。
沈如寄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谢临安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曾在棋手眼中见过的东西。棋手只在乎棋子能不能完成任务,不在乎棋子死不死。但谢临安说了——活着回来。
“臣会的。”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谢临安的声音。
“沈如寄。”
“臣在。”
“你的刀法,练得怎么样了?”
沈如寄摸了摸腰间那把北狄长刀。他在暗阁的密报室待了一个月,几乎没怎么练刀。密报室里的纸页堆得像小山,他每天埋在那些密报里,从早看到晚,连吃饭都在看。但他每天早晚都会在院子里挥几刀,保持手感。刀锋破空的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低声叹息。
“还行。”他说。
“过来。”谢临安站起来,走到正堂中央的空地上。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量过的一样,“拔刀,朝本王砍。”
沈如寄愣住了。
“殿下——”
“本王要看看你的刀法。”谢临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替本王挡酒的时候,本王就发现了——你拿刀的姿势不对。刀柄握得太紧,手腕僵硬,出刀的时候肩膀先动,太慢了。”
沈如寄犹豫了一下,拔出了刀。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刃上那道波浪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握紧刀柄,手心微微出汗。他看着谢临安——那副病骨支离的身体,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殿下,刀剑无眼。”
“本王又不会站在那里让你砍。”谢临安从墙上取下一把挂着装饰用的长剑。剑是装饰用的,剑鞘上镶着玉石,剑穗是墨绿色的丝绦。但谢临安拔出来的时候,剑锋发出的声音让沈如寄的耳朵微微一颤——那是好钢的声音,清越、绵长,像寺庙里的钟声。剑锋指向沈如寄,烛光在剑身上滑过,像一条流动的蛇,“来。”
沈如寄不再犹豫,一刀劈过去。
刀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用的是全力,刀刃直奔谢临安的左肩。他留了三分力,想着万一谢临安躲不开,他还能收刀。
谢临安侧身避开,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病人。他的脚步几乎没有移动,只是身体微微一侧,刀刃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削下了一小片月白色的布料。那片布料在空中飘了一下,慢慢落在地上。
长剑格挡。刀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两颗石子撞在一起。沈如寄的力气不小,但谢临安虽然病弱,剑法却极其老辣。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了沈如寄的攻势。不是挡,是引——他把沈如寄的刀引到空处,让那股力气自己把自己带偏。
三招过后,谢临安的剑尖抵在了沈如寄的咽喉上。
冰凉的剑尖触着皮肤,沈如寄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剑,只是看着谢临安。
“太慢了。”谢临安收剑,剑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发出细微的破空声,“你的刀法是战场上拼杀的路子,大开大合,对付普通士兵够用。但对付真正的刺客,你活不过三息。”
沈如寄收起刀,没有说话。刀刃滑进鞘里,发出轻而闷的一声响。他知道自己的刀法有短板——他是复国组织的首领,不是杀手。他会打仗,会指挥,会从一个更高的层面去谋划一场战役,但一对一的高手对决,他确实不行。他的刀法是野路子,是在逃亡和拼杀中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系统,没有章法,全靠一股不要命的狠劲。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来找本王。”谢临安把剑挂回墙上,剑穗在墙上轻轻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本王教你。”
沈如寄看着他苍白的脸、病弱的身体、指尖还残留着握剑留下的红痕,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剑法?那剑法不是花架子,是真正杀过人的。出剑的角度、力度、时机,都透着一种老练的残忍。
“殿下为什么要教臣?”
“因为本王不想换棋子。”谢临安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淡淡的,“换一颗好用的棋子,太麻烦了。”
沈如寄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练刀。他收拾了行装,把暗阁的令符贴身放好,又把那封信——老赵留下的那封写有“暗十一是大皇子的人”的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鞋底的夹层里。然后他坐在偏院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指。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影,像一幅被打碎了的画。
福安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他身边。碗是粗陶的,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月光下像一缕白色的丝线。
“殿下让老奴送来的。”福安说,声音尖细,但不刺耳,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北境冷,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沈如寄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汤,放了胡椒,辛辣的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像一条小火龙在肚子里打了个滚。他放下碗,看着福安。
“福安公公。”沈如寄放下碗,“殿下他……以前也这样教别人刀法吗?”
福安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眼神里有回忆,有叹息,还有一丝沈如寄读不懂的复杂。
“殿下从不教人。”福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殿下的刀法,是先帝请的师父教的。那师父只教了殿下三个月,就说教不了了。”
“为什么?”
“因为殿下的刀太快了。”福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快到师父看不清。那师父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此子不可教,非不能也,是不敢也。他的刀,不是杀人的刀,是不要命的刀。’”
沈如寄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薄的茧。他想起自己出刀时的样子——不要命,确实不要命。但那不是勇敢,是因为他从来不在乎自己这条命。复国是大事,他的命是小事。这是养父教他的,也是他一直相信的。
福安收起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月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公子,”福安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隔了一层雾,“殿下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比谁都热。只是他不愿意让人知道。”
沈如寄看着福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如寄就出发了。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那把北狄长刀藏在腰间,外面罩了一件普通的青布袍子。袍子有些大,遮住了刀的形状。谢临安没有来送他,只有福安在府门口递给他一个包袱。包袱是青布包的,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沉甸甸的。
“里面是干粮和银两。”福安说,“还有一件狐裘。北境冷,别冻着。”
沈如寄接过包袱,翻身上马。马是暗阁的马,黑色的,四蹄修长,眼睛明亮,在晨雾里打了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宸王府。晨雾里,那座破旧的府邸显得格外安静,像一个沉睡的老人。朱漆剥落的门板半掩着,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烛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只模糊的眼睛。
他拨转马头,策马而去。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来回碰撞,然后渐渐远去。
从京城到雁门关,快马加鞭也要七天。
沈如寄一路向北,白天赶路,夜里住店。他不敢走官道,怕被太子的人认出。他绕了很多小路,穿过村庄,翻过山岭。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一场金色的雨。
第七天黄昏,他终于看到了雁门关的轮廓。
城墙高耸,在夕阳里像一道黑色的剪影。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像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士兵站岗,长矛在夕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关外的风很大,从草原上灌过来,裹着沙尘和枯草的气味,吹得人睁不开眼。
沈如寄没有进城。他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两层,木板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他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等到夜深人静,他才悄悄摸到暗阁接头的暗号地点——镇东头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老槐树很老了,树干上有一个洞,洞里积着雨水。他蹲下来,伸手摸到第三块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石头压出了印痕,边缘有些卷。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祠堂。
沈如寄把纸条凑到火折子上,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纸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他往镇北的祠堂走去。
祠堂是供奉战死将士灵位的地方,白天有人看守,晚上空无一人。门是木头的,漆成黑色,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沈如寄翻墙进去,墙头的瓦片碎了两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正殿里等着,四周是密密麻麻的灵位,在黑暗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很久。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
“令符。”那人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如寄取出令符,递过去。那人接过来,对着月光仔细看了看——令符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暗”字的笔画清晰可辨。他把令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还给沈如寄。
“属下暗七,见过沈公子。”那人单膝跪下,动作干脆利落,像一把折叠的刀被打开,“总阁主有令,属下听沈公子调遣。”
“起来。”沈如寄说,“说说情况。”
暗七站起来,压低声音:“雁门关的暗桩叫老赵,表面上是关口的军需商,暗地里替咱们传递边关情报。他在雁门关做了三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七天前,老赵忽然断了联系。属下派人去查,派出去的人也没回来。”
“老赵的住处查过了吗?”
“查了。人去楼空,屋里有一滩血。”暗七的声音沉下去,“血已经干了,暗红色,大概有两碗的量。”
沈如寄沉默了片刻:“有没有查到叛徒是谁?”
暗七摇了摇头:“属下无能。”他的头低下去,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沈如寄没有责怪他。他知道暗阁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暗七查不出来,说明叛徒藏得很深。能在暗阁的鼻子底下藏这么久,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带我去老赵的住处。”沈如寄说。
老赵的住处是一间不大的院子,在雁门关城内,靠近西门,旁边是一家马厩,空气里弥漫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沈如寄翻墙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屋里转了一圈。
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全。桌椅板凳都在,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桌上还有半壶茶,茶已经干在了壶底,留下一圈深色的茶渍。地上有一滩干涸的血迹,从桌子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沈如寄蹲下来,仔细看着那滩血迹。
血迹的形状很奇怪。不是喷溅状的,不是那种一刀刺进去血溅出来的样子,而是一滩一滩的,像是有一个人在流血之后还在移动。血滴之间的距离有大有小,大的说明滴落的时候速度快,小的说明慢。他顺着血迹的方向看过去,发现血迹在门口消失了——不是被清理了,是被什么东西拖出去了,拖得很匆忙,地上还蹭出了几道模糊的血痕。
“老赵的尸体找到了吗?”沈如寄问。
“没有。”暗七说,“找遍了整个雁门关,都没有找到。”
沈如寄站起来,在屋子里又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个木柜上。柜子是樟木的,暗红色,柜门关着,但有一条缝,像是没有关严,缝隙里透出一线黑暗。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柜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沈如寄注意到柜子的底板比正常的柜子厚。正常的柜子底板不到一寸,这个柜子的底板至少有二寸。他蹲下来,敲了敲,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的闷响,而是空心的回响,像敲在一面鼓上。
他伸手进去,在底板边缘摸到一个凹槽,凹槽很细,如果不是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根本感觉不到。他用力一掀,底板被掀开了,铰链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不大,方方正正,刚好能放一封信。
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沈如寄把信拿出来,借着月光看。信纸是普通的宣纸,上面是老赵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发颤,像是写得很急,又像是手在发抖。墨迹有几次断开了,又接上,像是在犹豫。
“有人叛变。是暗十一。他是大皇子的人。”
沈如寄把信收好,转身看着暗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暗十一是谁?”
暗七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快,从疑惑到惊愕,从惊愕到恐惧,像一盏灯被人猛地拧灭了。
“暗十一是……是属下这一组的联络人。老赵的日常联络,都是通过暗十一。”暗七的声音有些发紧,“暗十一在暗阁待了五年,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暗十一现在在哪?”
“三天前,他说去京城送密报,之后就没了消息。”
沈如寄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柄上缠着的细绳。
“回去。”他说,“我们不等了。”
“不等什么?”
“不等暗十一回来。”沈如寄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去找他。”
暗七愣了一下:“沈公子,暗十一武功很高,属下不是他的对手——”
“你不是。我是。”沈如寄说,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带路。”
暗七犹豫了一下,看了沈如寄一眼,像是在掂量他的分量。然后他低下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暗十一住在雁门关城内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院墙很低,墙头上长着枯草。沈如寄翻墙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一块碎瓦,瓦片滚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屋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他贴着墙根走到窗下,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皇子说了,只要暗阁在雁门关的线全部断了,他就能在朝堂上参七殿下一本。到时候,七殿下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得死死的。谁也救不了他。”第一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的轻快。
另一个声音说,更低,更沉:“那老赵的尸体处理好了吗?”
“扔到关外的乱葬岗了。狼多,用不了几天就吃干净了。就算有人找到,也只剩一堆骨头,什么证据都留不下。”
沈如寄听够了。他一脚踹开门,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窗户纸都跟着颤了一下。
屋里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长,颧骨高,眼睛细长,像一把刀。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胖子,圆脸,皮肤白净,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两个人正围着一张矮桌喝酒,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精瘦汉子看见沈如寄,猛地站起来,手伸向腰间的刀。他的动作很快,但沈如寄看到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警觉,是猎食者被打扰时的本能反应。
“你是谁?”
“杀你的人。”沈如寄拔刀。刀刃出鞘的声音又轻又脆,像风吹过竹叶。
精瘦汉子拔刀砍过来,刀法凌厉,又快又狠。刀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声短促的哨音。果然是练家子,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咽喉、心口、腰侧。沈如寄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一刀,削掉了对方的刀尖。铁质的刀尖飞出去,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那精瘦汉子吃了一惊,退后一步,眼睛里多了一丝凝重。他又攻上来,这一次更快,刀刀连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如寄的刀法确实不如谢临安说的那样精妙。他的招式不漂亮,不流畅,有时候甚至有些笨拙。但他有一个优势——他不要命。
他不躲,不闪,每一刀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你砍我的头,我就砍你的脖子;你刺我的心口,我就刺你的肚子。不是他勇敢,是他真的不在乎。死,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一个可怕的选项。
精瘦汉子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刀法也越来越乱。
“疯子!”精瘦汉子骂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你疯了!”
沈如寄没有说话。他一刀劈下去,刀刃直奔对方的头顶。精瘦汉子举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迸出一串火星,在昏暗的屋子里闪了一下,像一朵小小的烟花。沈如寄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吃痛跪倒,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沈如寄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暗十一?”沈如寄问。
精瘦汉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不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如寄,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沈如寄手上用力,刀锋划破了他的皮肤,血珠子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衣领上。
“暗十一?”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冷。
“是……是……”精瘦汉子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你到底是谁?”
沈如寄没有回答。他看着暗十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恐惧和求生的**。没有愧疚,没有悔恨,只有一种**裸的、原始的恐惧。
“老赵是你杀的?”
“我……我只是奉命——”暗十一的声音忽然断了。
刀光一闪。
暗十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从肩膀上滚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撞在墙上,停了下来。他的身体还跪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颈腔里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像一口被挖开的泉眼。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在说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
沈如寄收刀,刀刃滑进鞘里,发出轻而闷的一声响。他转身看着那个胖子。
胖子已经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他的□□湿了一片,一股尿骚味弥漫开来。
“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大皇子的人……”胖子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大皇子不会放过你的……你杀了我,大皇子会把你碎尸万段……”
沈如寄蹲下来,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如寄能看清胖子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告诉大皇子,”沈如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暗阁的人,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刀光又一闪。
胖子的声音也断了。
沈如寄站起来,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的火苗在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的手上沾了血,温热的,黏腻的,像一层厚厚的手套。衣服上也溅了血,暗红色的,在灰色的布面上慢慢晕开,像一朵一朵的花。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平稳。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他以为会害怕,会恶心,会后悔。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次,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也许会吐,也许会手抖,也许晚上会做噩梦。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像吃饭,像喝水,像呼吸。他的手没有抖,心跳没有加速,胃里没有翻涌。只是平静。
暗七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是敬畏。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沈公子,老赵的尸体——”
“去找回来。”沈如寄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葬了。叛徒的人头,带回去给殿下。”
“是。”
沈如寄走出小院,站在巷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关外的沙土气息,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星。
北境的星星比京城多,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又像无数只眼睛在天上看着他。他忽然想起谢临安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
他活下来了。
但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三天后,沈如寄回到了京城。
他风尘仆仆,衣服上还带着北境的风沙,头发里也藏着细细的沙粒。他没有先回偏院换衣裳,直接去了暗阁。暗十一的人头装在木盒里,木盒是松木的,散发着松脂的气味。他把木盒放在福安面前。
福安打开木盒看了一眼,目光在里面停了一瞬,然后合上盖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殿下在正堂等你。”福安说。
沈如寄走进正堂。
谢临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是上次那本旧书,书页发黄,边缘有些卷。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放下书,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受伤了吗?”
“没有。”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衣服上那些暗红色的血迹上。那件青布袍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褐色,有些还是新鲜的。那些血迹不是沈如寄的,谢临安看得出来。
“杀了几个?”
“两个。暗十一,和一个大皇子的联络人。”
谢临安点了点头,没有问过程,没有问细节,甚至没有问暗十一临死前说了什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说:“去换身衣裳,然后来陪本王用膳。”
沈如寄愣了一下。
他以为谢临安会问他北境的情况,问他暗十一说了什么,问他大皇子的计划。他以为谢临安会让他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把每一个细节都写清楚。他甚至在回来的路上就把报告在心里打好了腹稿。
但谢临安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用膳。
“殿下不问问细节?”沈如寄忍不住问。
谢临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得像水面上的油花,一碰就散。
“细节,福安会告诉本王。”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本王要问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第一次杀人,怕不怕?”
沈如寄沉默了。
他以为自己不怕。但这几天夜里,他总会梦见暗十一的眼睛——那双睁着的、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嘴巴还在动,像是在说那句没说完的话。有时候他会惊醒,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有一点。”沈如寄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谢临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如寄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但沈如寄觉得那手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度。
“怕就对了。”谢临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怕,就成怪物了。”
沈如寄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冷。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理解——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事情的人才有的理解。
“去吧。”谢临安收回手,转身走回桌前,“换衣裳,用膳。今天厨房做的红烧肉,味道不错。”
沈如寄躬身,退出了正堂。
他回到偏院,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沾血的那件旧袍子卷成一团,塞进床底下的木箱里。他洗了手脸,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好。
然后他去正堂。
谢临安已经坐在饭桌旁了。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碟咸菜,还有一碗蛋花汤。红烧肉烧得不错,肥瘦相间,色泽红亮,上面撒了几粒葱花。但沈如寄注意到,谢临安的碗里只有半碗饭,比平时还少。
沈如寄坐下来,端起碗。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都没有说话。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填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谢临安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低垂着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要把食物嚼到没有味道才肯咽下去。
沈如寄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如寄。”谢临安忽然开口。
“臣在。”
“北境的事,你做得很好。”
沈如寄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次心跳。他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殿下。”
谢临安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吃饭。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碗红烧肉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越来越短的距离上。
沈如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期待每天中午这顿饭。
他只知道,这颗棋子,好像开始不听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