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九阙谋 > 第3章 棋子入局

第3章 棋子入局

沈如寄在宸王府住下的第一天,就把偏院的每一块砖都踩了一遍。

这不是他刻意为之。多年逃亡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到一处新地方,先看地形,找出口,记守卫换岗的时间。像一只被追了太久的野兽,走到哪里都要先嗅一嗅风向,看一看退路。偏院的墙有多高,他目测过了——一丈二,墙头嵌着碎玻璃,但东南角有一块松动的砖,可以借力。正堂的门有几扇——三扇,左右两扇常年关着,只有中间那扇开着,门槛被踩得发亮。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伸到了墙外,能不能翻出去,他试过了,能。

宸王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与东边那些皇子的府邸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冷宫偏殿。墙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墙体,像一张长了癣的脸。屋顶的琉璃瓦缺了几块,雨水从缺口漏进去,在屋檐下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绿茵茵的,踩上去有些滑。

但奇怪的是,这座看似破败的府邸里,藏着很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偏院墙角那块松动的砖——沈如寄第一天就发现了。砖是青灰色的,比旁边的砖颜色深一些,像是被人撬过又塞回去的。他趁四下无人,把砖抽出来,砖后面是空的,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了一片冰凉。是一把匕首,没有鞘,刃口锋利得割手,没有锈迹,钢面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是有人定期更换的,上过油,磨过刃。

比如正堂后面的那道暗门。藏在一幅山水画后面,画是旧的,绢面发黄,画的是黄山云海。沈如寄有一次去正堂送茶,无意间瞥见画的右下角有一小块绢面比别处亮一些——那是被人反复掀动留下的痕迹。他趁谢临安不在,掀开画,后面是一道门缝,极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闻了闻,闻到了从里面飘出来的墨香。很浓的墨香,混着纸页的气息。有人在里面写字,写很多字。

比如那些看似普通的仆役。扫地的那位老太监,姓福,背驼得厉害,走路时膝盖咯吱咯吱响,像一架快要散架的老纺车。但沈如寄注意到,他扫地时步伐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下盘极稳,分明是练家子。烧火的那个粗使丫头,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雀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憨憨的。但她手指上有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那种——粗活的茧在掌心,她的茧在虎口和食指侧面,是握刀握出来的。

宸王府,遍地都是秘密。

沈如寄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往脑子里钉钉子一样,一条一条,钉得结结实实。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照常早起,照常在偏院读书,照常去正堂向谢临安请安。恭敬,顺从,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看一眼。行礼的时候腰弯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不卑不亢。

像一颗合格的棋子。

谢临安似乎很满意。

他每天都会叫沈如寄去正堂,有时候是下棋,有时候是喝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让他坐在旁边,自己看书批文。沈如寄不知道这是在试探,还是在晾着他。他只知道,这个病秧子七皇子,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谢临安不说话的时候,你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的脸上永远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湖面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见。

“过来。”谢临安的声音从正堂传来,不急不慢,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

沈如寄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过去。

正堂里,谢临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他的肩上、脸上、手上。他今天的气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时不时咳一声,用帕子掩住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看看这个。”谢临安将信递给他,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

沈如寄接过来,扫了一眼。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而韧,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笔迹工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是北境传来的密报——北狄异动,边关告急,朝廷正在商议是战是和。

“北狄要打?”沈如寄问。

“不一定。”谢临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扶手是红木的,被他敲出了一声声沉闷的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大皇子主和,三哥主战。父皇还在犹豫。”

“殿下怎么看?”

谢临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本王怎么看,重要吗?”

沈如寄没有接话。他知道谢临安在等他说什么——在等他说出自己的判断,在等他的利用价值。谢临安叫他来,不是来陪他喝茶聊天的。他是来被用的。

“北狄不会真打。”沈如寄说。

“哦?”谢临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如寄看见了。

“北狄今年冬天雪灾,牧场上冻了一层冰,牛羊啃不动草,冻死无数。他们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拿什么打?”沈如寄顿了顿,目光落在信纸上那行“边关告急”四个字上,“边关告急,是做出来的声势。有人在借北狄的势,逼朝廷表态。主和还是主战,站错了队,就是万劫不复。”

谢临安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欣赏,是审视。那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隔着刀鞘量了量他的分量。

“你倒是看得明白。”谢临安说。

“殿下要我做的,不就是这个吗?”沈如寄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明白,然后替殿下看。”

谢临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他将那封信收回去,拿在手里,凑到烛火上。火舌舔着纸页,先是边缘卷曲、发黑,然后猛地窜起火苗,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没。火光映在谢临安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燃烧着的星星。最后信纸化成一团灰烬,落在地上,散成一片灰黑色的粉末。

“大皇子要本王去送死。”谢临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沈如寄愣了一下:“什么?”

“北狄若开战,大皇子会举荐本王出征。”谢临安看着地上那团灰烬,目光幽深,“一个病秧子,上了战场,死了也是为国捐躯。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殿下要去?”

“不去,就是抗旨。去了,就是送死。”谢临安抬起头,看着沈如寄。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你说,本王该怎么选?”

沈如寄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答案。他是不确定,谢临安想要他说哪个答案。这个人太深了,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扔一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到回声。

“殿下不会死。”沈如寄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殿下还不到死的时候。”

谢临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雾气,一吹就散。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没有刀,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印证。像是一个人找了很久的东西,忽然发现就在手边。

“你说得对。”谢临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棂上的灰被震落了一点,在阳光里飘散。秋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宫墙外落叶的气味,吹起他的衣角,月白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本王还不到死的时候。”

沈如寄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那背影很瘦,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背影里有一种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内力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你以为它要断了,但它就是不断。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矛盾。他明明病入膏肓,咳血咳得帕子都染红了,却比任何人都想活着。他明明恨透了殷朝,恨透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想在殷朝站稳脚跟。他明明可以把所有人当棋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却偏偏在某个瞬间,让沈如寄看到了棋子之外的东西。

“沈如寄。”谢临安忽然叫他,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像隔了一层雾。

“臣在。”

“如果本王让你替本王去死,你去吗?”

沈如寄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

“去。”他说。

谢临安转过身,看着他。秋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心那颗朱砂痣。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像一滴血。

“为什么?”

“因为殿下死了,臣就没了靠山。”沈如寄说,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了重量,“臣的复国大业,也就完了。所以殿下不能死。殿下死了,臣就白死了。”

谢临安看着他,目光幽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他慢慢走回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在沈如寄面前站定,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如寄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苦涩的,混着一点檀香的味道。

“你倒是诚实。”谢临安说。

“臣不敢骗殿下。”

“是不敢,还是不想?”

沈如寄抬起眼睛,看着谢临安。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像一个已经把命交出去了的人,什么都不怕了。

“殿下觉得是哪种,就是哪种。”

谢临安又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沈如寄说不清楚,只觉得那一瞬间,这个人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皇子,更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件有趣玩具的孩子。那种笑,是发自心底的,虽然很淡,但你能感觉到它是真的。

“从今天起,”谢临安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里。他的身体陷进椅背,像一片落叶落进了水里,“你每天来正堂,陪本王下棋。”

“只是下棋?”

“只是下棋。”谢临安拿起一本书,翻开。书页发黄,是旧书,边缘有些卷了,“本王要看看,你这颗棋子,到底能用多久。”

沈如寄躬身:“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谢临安的声音。

“沈如寄。”

“臣在。”

“你的复国,”谢临安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书页沙沙作响,“本王没忘。”

沈如寄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次心跳。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外走。

“臣知道。”他说。

他走出正堂,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黄色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如寄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枝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什么都不在乎。

没忘。

谢临安说没忘。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一块地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的一声,震得他心口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块闷意压下去,抬脚走回偏院。脚下的落叶被踩碎,发出细碎的声响。

身后,正堂的门虚掩着。谢临安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目光越过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那个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如果你看得足够仔细,你会发现那潭死水的深处,有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他看了很久。

“福安。”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个老太监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样,躬身候着。

“去查。”谢临安说,目光还落在院门的方向,“沈如寄的旧部,还有多少人活着,在哪儿,能不能用。三天之内,本王要答案。”

福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还有,”谢临安又叫住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偏院那棵槐树底下,加一道暗哨。他晚上不睡觉,喜欢在那儿站着。”

福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谢临安一眼,随即低下头:“是。”

谢临安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秋风从窗棂间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像无数只蝴蝶在扑动翅膀。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帕子上又多了一团暗红。那团暗红在白色的帕子上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他看着那团暗红,面无表情。那表情不是麻木,不是不在乎,而是一种看了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再有什么反应的习惯。他将帕子叠好,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收进袖中。

“沈如寄。”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唇翕动着,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那种隐秘的、志在必得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像刀锋上的一线寒光,但你看一眼就会觉得后背发凉。

棋局已开。

棋子已落。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