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和十九年，秋。
太和殿的早朝刚散，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的朝臣凑在一处，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地快步走过宫门，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什么缠上。
“听说了吗？昨夜七殿下遇刺了。”
“听说了。十一人设伏，在宣武门外。”
“十一人？七殿下那个府上总共才几个人？”
“四死一伤。七殿下本人中了刀，到现在还没醒。”
“谁干的？”
这话一出，没有人接。
谁干的？大皇子被废了，三皇子如日中天，四皇子手握兵权，五皇子、六皇子各怀心思。谁都有可能，谁都说不清。
议论声渐渐远了。宫门口恢复安静，只有风穿过银杏树的声音。
宣武门外，血迹已经被冲刷干净。青石板路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仿佛昨夜那场厮杀从未发生。但宸王府的偏房里，四具尸体还停在门板上，白布蒙面，等着人来认领。
谢临安躺在卧房的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伤口在左肋下方，刀尖斜刺进去，划开了皮肉，差一寸就到内脏。血已经止住了，但人还在发烧，额头滚烫，嘴唇干裂起皮。
太医院派了两个太医来。一个把脉，一个看伤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为难。
“殿下这伤……”年长些的太医斟酌着开口，“臣等尽力。”
“尽力就够了。”福安站在床边，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要是醒不过来，太医院也不用交代了。”
两个太医脸色一变，不敢再说话，埋头开方。
福安转过身，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跟了谢临安十五年，从他还是个孩童时就守在身边。他知道这个病弱的皇子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但昨夜那一刀，是真的差一点就要了命。
“福安。”床上的人忽然开口。
福安一愣，快步走到床边。
谢临安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动了动：“人查到了吗？”
“殿下，您先养伤——”
“查到了吗？”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福安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十一个人，七个是禁军旧部，大皇子的人。四个是三皇子门下的清客。”
谢临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冷笑。
“大皇子想杀我，三哥想嫁祸大皇子。”他终于睁开眼睛，看着帐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一个想要我的命，一个想要我的死。我这个病秧子，还挺抢手的。”
“殿下——”
“把暗阁的人派出去。”谢临安打断他，“大皇子那边，盯住他最近联络的所有人。三哥那边，查他门客的底细，一个一个查。”
福安应了一声。
“还有，”谢临安偏过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天牢里那个前朝皇子，叫什么来着？”
“沈如寄。前朝余孽‘旧朝会’的首领，三天前被押入天牢。”
“去看看他还活着没有。”
福安愣了一下：“殿下，您要见他？”
“不急。”谢临安重新闭上眼睛，“先晾着。等他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再去。”
福安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卧房里安静下来。谢临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左肋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他没有叫太医。
在这个皇宫里，太医是杀人的刀。一碗药下去，可能是救命的良方，也可能是送命的毒药。他只信自己，只信暗阁，只信那些藏在大殷最阴暗角落里、为他卖命的影子。
他的母妃死的时候，他才四岁。
宫人们说是病死的，他不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头天还在给他缝衣裳，第二天就没了。他跑进停放遗体的偏殿，掀开白布，看见母妃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那是中毒。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没有人会信。一个四岁的孩子，谁会信他的话？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记了十五年。
十五年间，他查到了很多事。
母妃是被谁毒死的，为什么被毒死，谁下的令，谁动的手。他都查到了。但他没有声张，没有报仇，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母妃。他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安安静静地做他的七皇子，安安静静地被人叫做“病秧子”，安安静静地住在全城最偏僻的王府里。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窗棂上，落在地砖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谢临安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根房梁。
房梁上刻着一个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是他七岁时，用偷来的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一个“杀”字。
十二年过去了，那个字还在。
他的恨，也还在。
谢临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刀刃出鞘前，最后的那一抹寒意。
他还在等。
等那颗棋子。
等那颗棋子走进他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