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箐从小就不招长辈待见。
饶是脾气极好的巨子也彻底受不了他了,水车一做好,刚投入初步实验的阶段,班箐就被委婉地劝走做自己的事了。
一到岳阳就听到萧凤延叽叽嘎嘎地怪笑,说班箐走的当天夜里巨子的两个徒弟就烹羊宰牛大张旗鼓地开始庆祝,然后被巨子赶出了家门,在田里露宿的一夜。
班箐听到这两人挨罚也就释怀了。
香引步不知为何在家里养了三条狗,白蘋洲无奈地拽着狗绳,拖着剃光了毛的诡异动物,防止它们太激动扑向坐在椅子上贵宾待遇的班箐。
“你不会真和那个少侠分了吧?看你这样子,应当是他把你甩了。”白蘋洲打破沉默,使劲拽了一下狗绳,“大少爷可真有排面,为了你,我姐的狗毛都剃光了,回来又要生气。”
班箐白了她一眼。
他来的突然,猝不及防就被狗按倒了,所幸被救及时,却免不了生病,现在胳膊上的红疹子还没完全褪下去。
“香如故养狗干什么?”班箐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问白蘋洲。
白蘋洲脸上带上了幸灾乐祸和得意洋洋的神色,言简意赅地回答:“天疏雨怕狗。”
不知何时起,这两人的矛盾越发激化,香如故越来越针对天疏雨。她连表面的和谐都不屑于维持了。
原因更是谁都不知,白蘋洲也是摸不着头脑。
“我觉得……天疏雨也不像是什么好人,你们怎么会想——”班箐坐直身子,见房间里目前只有他们二人,于是问白蘋洲。
他看见窗外有人渐行渐近,话音戛然而止。
“什么什么,我只是跟着她一起出任务啊,不要扯上我!我什么都没干!”白蘋洲听到了衣裙的声音和独特的脚步声,连忙否决。
闻足音能识人不是传说,与家人亲近的子女待在房间里能听出来不同人的脚步声的细微差别。
比如香引步走路沉重缓慢,她是贫民出身,幼时杂沓的步声已经没了,可行走的细微动作改变不了;
而香如故就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她走路很轻巧,几乎没什么声音。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香引步探头进来问:“小箐,你感觉好一点了没有?”
班箐咳嗽几声,甜甜笑起来:“我没事了。姨姨这几日忙,本还想叙叙旧,倒是先添了麻烦,还望姨姨看在阿娘的面子上见谅。”
香引步有一点心虚,尴尬地左右看了两眼,然后与其他家长一样,开始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找面子。
她把门拉开,快步走近,拍了白蘋洲两下,把她往外赶,一边嗔怒地说:“明知小箐对犬只禀赋不耐,还带着狗往他面前晃,是何居心?去去,快去!”
“他喊我来的啊。”白蘋洲委屈地扯着狗绳往外走,“而且狗毛都剃干净了的,他又急得一刻也等不得,您不是说不能让客人久等吗?”
香引步把门拍上,白蘋洲的叫屈声被隔绝在外,她自己还是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踌躇了半天,不知道先跟班箐说什么,最终说:“安平最近还好吗?江湖上风言风语,素来伤人。”
“我娘?我也不知道。”班箐犹疑地摇头,脱力躺回椅子上,毫无仪态地看着房梁上吊着的花球,“她没有回过家,也许以后也不会回来了……也许不回来才是好事。在世外仙山,很难不好。至于外面的传言,也大约查出了眉目。”
他抬眼瞟向门的方向,又收回目光,身体后仰,压着椅子的两条前腿悬空,仅剩后腿支撑地面。
直至陈宓嫁人之前,陈家都只存在于传说中,她十五岁出关后拜访孤舟客,天枢阁才横空出世。
班箐随母亲回去过一两次,跟自己的外公和舅舅都只有一面之缘,只知道陈家的确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在此之前陈家还是朝廷新贵,与前朝今上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陈重熙的母亲是因着战功特封的公主,如今葬在交趾;陈重熙的女儿是未来的皇后,与太子情深意笃。
无论如何,只要陈宓待在娘家,就有人好吃好喝伺候着。
“说的也是。”香引步轻轻蹙起眉头,没急着问班箐来拜访是何意,这孩子一来就生病,白吃白喝了两天再问也唐突,“只是她这一走,连你也丢在外面,着实冷血,与从前一毫也无不同。”
“我也还好。毕竟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班箐斟酌着词句。
毕竟他也有自己的靠山。
说到这个,就绕不开他此行的目的,说破了天还是香山迟,也不知道直接提退婚香引步会不会生气。
“啊,是该婚配了。”香引步漫不经心地按着椅子,站在他身后,幽幽说道,“不过我觉得,男子大业不成,也不必为家。”
椅子终于承受不住要后倒,班箐在它倾覆的前一刻重重放下两条前腿,发出吱嘎一声。
班箐绞尽脑汁想怎么委婉的提出退婚,全然没听香引步说了什么,她话刚出了一半,就开了口:“姨姨,我这次来,是想说秋水哥哥的事……”
香引步眼神一亮。
她迫不及待地蹲下来,罕有地粲然笑着,着急地打断了班箐的话:“小箐,你这话是何意呢?难道是看不上我儿在外漂泊凄苦伶仃吗?”
班箐顿时懊悔不该如此直白地提起香山迟,果真有触怒她的势头,心脏加速跃动,几乎要冲出心腔。
他断然不敢继续说退婚,只好先抛出另一事:“姨姨多虑,我只是想帮忙筹备接风宴。青蛙还要温水煮,也不见得能煮熟。哪何况是一桩空头婚事,秋水哥哥怕也不会立即接受我,感情还是要培养出来的。”
香引步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望起来。
班箐完全不懂到底又是哪句话触动了她敏感脆弱的神经。
“也是。如此一来,婚事倒是要往后推脱。不过小箐,你的名声我也有所耳闻,秋水回来了,还是要绝了与那些莺莺燕燕的心。”香引步无奈地拍拍裙子站起来,欲言又止。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外面又被传招惹了什么莺莺燕燕,谈过的人根本就没有几个,满打满算就四个,每一个都给了不菲的分手费,李尘生还算不上第五人。
但是要绝了与外人的心自然不可能。
班箐憋了好一会儿,说:“姨姨,我觉得还是让秋水多陪您几年的好,毕竟十几年不曾相见……再者师兄师姐们都该看着他长大的,重新培养感情也是要磋磨时间,婚配之事是不该急。”
“婚姻到底是人生大事,一桩娃娃亲不怎么做的数,安平又联系不上,所谓长嫂如母、不,长姐如母,此事应当由如故和小蕙重新定夺。”香引步没等他话音落下就接上了话茬,皱眉用商量的语气和班箐说话,实际已经把事情安排好了。
两人终于看透了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互相对视着,瞬间错愕。
随后香引步欢欣笑起来,问:“你可打定了主意要退婚?这可不是儿戏。”
班箐重重点头:“自然,我怕是配不上他的。且自己的婚事应当也轮不到阿姐作主,现在班家的家主是我。”
这个叫滥用职权。
香引步还没听说这事,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横竖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就雀跃地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张揉皱的纸。
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就怕班箐反悔回头要娶她儿子。
班箐无奈至极,伸手用牙齿咬破了食指,在上面按了个血淋淋的手印。
香引步这才满意。
“哎呀,小箐还是知心。”她违心地夸赞班箐,“从小就安静乖巧,我早说过你必成大器。你知道安平说什么?”
班箐害怕她说出来这种弥天大谎下一刻就被天打雷劈,要知道他舅舅脾气那么好都能被折腾到险些扔他出去。闻言忐忑地抬头看着香引步:“什么?”
香引步心情极好。
“她说,‘班梅、班梅!’。”
“嗯?”
“你当时不肯穿鞋,你爹按着你,安平抓着你的脚,勒令知春立刻拿鞋来给你套上。”
“……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想想,你大约三岁吧。我儿那般年纪时,也不爱穿鞋。”
“……姨姨何曾也如此幽默了。”班箐无奈扶额,思及香引步最近心情颇好,便也明了。
她或许本来就是这个性格。
只是班箐这十几年了只看到了一页纸的另一面。失子之雌虎,哪里还有心思嬉闹玩乐,她连江湖事务都很少管。
香引步察觉自己有失威严,轻咳一声,拂袖出门。
班箐再不待见香山迟,表面上也要做出样子来,现在就得帮忙准备他的接风宴。
香如故作姐姐的,跑到了山阴去,班箐给她支的招。
进门先发给了她一面玻璃镜子,与妆镜一样大小。
“蕙蕙,这个是做什么用的?”香如故拿着那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子,好奇地询问,“我见大家都有一面,却不见有人盛妆,难不成班家现在还‘入门赠礼’?”
班蕙点点头,向她展示自己手里的小镜子:“镜子的用处不少,近来家中弟子和门外来宾皆要求我发面镜子应急,不得已命人烧窑赶制了数千面玻璃。”
香如故上下翻看了两眼,发现它背面还有个机关旋钮,也不敢触碰。
班家的东西向来玄妙,当众碰开若是闹了笑话就不好了。
“那个按钮往右转可以把镜面变大。”班蕙向她解释道,“兄长近来生病了,不便行走,这次来怕是让你失望了。”
哪里失望。
一个机关假人,什么时候也配她亲自探望,若不是顶了班梅的名头,她连多听一句都不乐意。
也不知班蕙一早看出来还装什么。
她微微噙着笑,收起镜子,说:“没事。若是不方便探望,那也罢了。若是可以,还劳烦蕙蕙带我去看他一眼。”
班蕙拿她没办法,也拿那个躺在床上不动的机关人没办法。
“如故应你的邀约来了,竟也不表态说一句。”她站在门口处,不愿意靠近半步,语气也极为不耐烦地对班梅说。
香如故强忍着怒火,用手帕挡住半张脸,哀哀戚戚地凑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暗中往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才勉强扭曲出哭泣的表情:“知春……”
不行,下一句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没办法说服自己对任何一个假冒班梅的家伙说关切的软语。
还是哭吧,不说话了。
“要下雨了。”班梅侧目看向窗户,轻轻一笑,脖颈竟是随着动作旋转发出可怖的嘎吱嘎吱声。
班蕙抬眼看向天空。
碧天长穹,万里无云,不可能下雨。
钦天监也发布了江南梅雨的时节,至少也还有半个月。
香如故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刀。
“你们不信吗?”班梅笑吟吟地看着洞开的窗户。
扯东扯西的,根本就是没话硬说,班蕙不想再看见香如故和他浪费时间,上前两步,想把她扶走。
“如故,你知道吗?你来的正好。”班梅叹了口气,悠然开口。
班蕙听到有什么东西断了。
从屋子正上方传来,声音极脆,像是一根钢丝。
“顶悬丝断了……”班蕙不可置信地开口,疯了一样拉着香如故往外跑。
外面的确开始下雨了,水滴打击在门前的木头地板和石头台阶上,瞬间溶蚀出坑坑洼洼的斑痕。
班蕙来不及逃命,拼命摇门口的风铃,却见它根本不响,铃舌不知何时被人拆去,也来不及缮修,她二话不说展开了手里的那面镜子,把它调到最大,如同一把小伞,拽着香如故往下跳。
千丝井大部分房屋的顶悬丝已经被溶断,吊悬在最上方的一排房屋摇摇欲坠,已有下坠者。
“所有人——展开发放的镜子——”班蕙声嘶力竭地大喊。
铜轮也已经开始溶蚀了,最核心的主轴铜轮轰然从齿轮上脱落崩塌,直直往下坠落。
刚过了上工的时辰,千丝井没有人。
香如故直觉雨水有问题,看着风雨飘摇的方向,循着它的来源望去。
极远处的楼阁山顶部,站着一个黑影。
她当机立断,一手夺过伞,一手反手拉住班蕙,运功踏着坠落的房屋,攀上了最后一个尚未溶断的铜轮,爬上了千丝井的最高处,三两步踩着中间的建筑,直往楼阁山去。
连接半叶舟的铁索也全断了,争先恐后地往下坠落。
其下行人不少,班蕙无力地闭上眼睛。
极末工事的事情来来回回杀了十几个人,但造成的损失几乎无法挽回,修缮工作根本做不完,甚至图纸还没有破译完全。
今日之罪,独在她一身而已。
蚩尤水飘散着砸在玻璃上,如同普通的雨水,争先散开,未曾造成一点伤害。
而飘飞的衣摆已经溶断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香如故沉默不语,穿梭在崩塌的残垣之中,径直往班家的制高点过去。
站在屋顶往下泼洒蚩尤水的夜衣侯倒空了桶,看着班家的弟子四散奔离,且看不见班蕙和香如故的影子,满意一笑,逐一踢开了屋檐上的四具尸体,准备换个新桶去。
方才转身,迎面撞上了一刃寒光。
“还好今天我来了。”香如故抬剑指着他。
楼顶安静了一瞬间,班家各处无意义的花卉装饰忽然响起来班蕙的声音:“所有弟子,注意不要打碎玻璃,有序从山门撤退,尽量避免接触‘雨水’。楼阁山顶部、连环塔顶部、醒神钟顶部防守弟子皆已罹难,长老会成员立即增援此四处。楼阁山顶部已伏诛。”
前一秒:
窦、卫:那个瘟神终于走了!吔!
下一秒:
巨子:吵闹死了。你俩今天别进门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3章 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