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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铜轮

班箐晚上根本睡不着。

屋外的鸮鸟一直在鸣叫。他和班蕙、班英的床榻只有一面屏风分割着,隐隐约约能听到另一侧传来的啜泣声。

班蕙的压力很大。

她是半道被推上位的家主,本来就不如班梅能服众,也不过刚刚成年,现在家中横遭此祸,也不知如何是好。

她怕死,也怕自己死了班箐和班英无处可依,更怕班家有如当初墨门,千年基业毁于旦夕。

鸮鸟拍打翅膀的声音清晰可见,后半夜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可怖的叫喊声。

班蕙鼓足了勇气从床上下来,宁可自己去找死,好不容易找到自己丢掉的眼镜,打算出去确认有无伤亡,从屏风后绕出来,才发现素日惯爱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床的班箐不见了。

“碧君……!”班蕙吓了一跳,急着往外跑,结果没注意到地上的凳子,砰一声绊倒在地上,水晶叆叇直接摔碎了,她爬起来时手掌已然被划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血。

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爬起来就夺门往外跑。

“姐,”一大团黑色影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捂着脸沉闷地回答班蕙。

班箐捂着口鼻站起来,无辜地看向班蕙,说:“……我流鼻血了。”

班蕙松了一口气。

屋里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接着班英带着自己受伤的膝盖踉跄着走了出来。

一双手提着裙子,给兄姐展示自己的伤势。

“……好一个血光之灾。”班蕙想起来陈重熙的那番鬼话,领着班英回屋里处理伤口去了,“碧君,你拿冷水冲一下,不要一直待在外面,我等一下去看有没有伤亡。”

班箐蹲在地上根本不是因为流鼻血,那还是小事,班蕙的眼镜碎掉了,根本看不清楚外面有什么——

一地纷杂的羽毛,鸱鸮们的尸体躺在地上和底下的房檐上,呆滞地望着无边无际的长空。

他扒拉着一只鸟的翅膀,把它开膛破肚,取出来木头胸腔里放置的胶卷卡带来,准备逐幅探查其上内容。

这一地鸟毛有的是功夫要收拾。

且班蕙还不知道他到处扔监视机关的事,还要探查是否有伤亡,这么多机关还是要自己一点点弄回来。

班蕙新找了个叆叇,从屋里出来,站在班箐背后,蹙眉问:“这是什么?”

“鸱鸮,秦墨用来在战场上搜救伤员的,我复刻了一些过来。”班箐如实答道。

“昨晚就这东西在外面叫唤?你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班蕙抬脚冲着班箐的屁股狠踢一下,但暂时没有跟他算账的意思,“你在这儿清点一下,我出去看看。”

班箐守门还是有一手的,青天白日,不担心他死在房间门口。

只是这些机关很显然都是被人给打下来的,怕就是那个夜间来杀人的鬼怪,如此谨慎。

他把门口的扫了一遍,回头从外面锁了门,叮嘱班英:“任何人过来都不要开门,包括我们。”

所有在外面飞的机关全部损毁,更有甚者被打死在屋瓦上,不用云梯甚至拿不下来,而灵堂的两个还是完好的,班箐只取了胶卷,便又把它们放回了幡上。

今日似乎没有伤亡,不然早该大喊大叫着去敲班蕙的门了,昨夜能睡着的人估计都没有几个。

“碧君!”陈宓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班箐身子一僵,下意识回头看,却见的的确确是陈宓,他还不至于傻到听见母亲的声音就以为来的是本人。她都说了证据确凿之前不可能露面;

就算是陈宓真的回来,那也八成有诈,她喊人一直是连名带姓地喊,从来不会喊字或是昵称,除了对班梅还算客气,谁都没从她那里得到过半个好听的称呼。

他顾不上想这身皮底下罩着的是什么人,童年挨打的记忆立即涌上心头,自觉牵动四肢百骸,几乎是狂奔般跑回了班蕙的房间。

船都来不及等,甚至是用了毕生最卓绝的轻功,直接上了台阶的。

陈宓不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他哪根紧绷的神经,提着裙子追着他跑,最后被堵在了班蕙的房间外面。

班蕙的门上有幕布机关,连接门楣上的传音蝶,亮起时能看到外面状况。但是这个东西不能录像,只能辅助判断门外何人。

从里往外看,有什么东西是一清二楚的。

“所有人都不要出门,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应门。”班箐按响了门框上的传声铃,通知了所有尚在房间里的子弟。

“碧君,你拿我当什么了。我又不会吃人。”陈宓挽起袖子,叉腰站在门口,强硬地开口命令,“回你自己房间,待在女儿家闺房成何体统。”

班英闻声从屏风后绕出来,快步走到门前,贴着门细细听了一会儿,然后从桌子上抄起一个盘子砸向门板。

陶瓷哗啦一声碎了一地,陈宓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阴沉着脸欲言又止。

“老太婆,你演技也太拙劣了。”班英不解气一样又踹了两下门,“脸跟化开的蜡水一样,半夜三更能吓死人,声音也不好听,回头走两步掉进井里摔死算了,有什么资格碰瓷我娘,走出去都没人信你是她。等我布好机关有你好看的。”

门外的陈宓安静了下来,然后靠近一步,躺靠在门板上,离开了机关的映照范围。

“就知道你们难堪大用。我等楚庭回来。”

“你胡言乱语什么呢!”班英伸手拨着传声铃,“姐,内鬼已经找到了。”

陈宓见装不下去,干脆破罐破摔,从袖子里抽出来一把细长的锥子,反手往门上一捅。

班英差点被戳个对穿,踉跄了一下,风铃晃动两声,她被班箐扶了一下才站稳。

“一级戒备,所有人到千丝井集合。”班蕙沉稳的声音从风铃中传了出来,“班箐,以守为攻,不要受伤。”

班箐掐不准是否要启动整个千丝井的机关,再拨弄铃铛也没人再回答,外面隐约有了脚步声,便也不敢贸然打开极末工事。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所谓“极末工事”是什么。

“你们还不算太蠢。”外面的陈宓试图破坏门锁机关,上下看了一圈,发现千丝井机关要比他处更繁复,便拿着锥子走了。

班箐觉得她是要找路进屋,推着班英把她按到了床下,丢进了机关密道里。床下空间太小,他挤不进去,这密道本来也不是给成年人准备的。

机关括弧咔哒咔哒响着,班英片刻就没了声息,彻底被锁在了密道之中,不过片刻就能滑到下一层的房间里;班箐都不知道这房间里还有什么地方能连通外界,只能随便找了些武器用来防身。

且现在没办法出去,万一此人在外面守株待兔就完了。

班箐踢开地上的瓷片,拆掉了开门的机关按钮,拿在手里,脊背倚靠着大门,随时准备开门撤退。

他有些忐忑地看着前方的房梁和垂下的布帛,暂时无法确定对方从什么地方进来。

“碧君,你还在里面吗?”班棠伸手敲了敲门。

班箐没由来地问了一句:“二姑的编号是什么?十位。”

班棠稍愣了一下,回答道:“零一零二零一四一零二……问我这个干什么。你还好吗?”

至少能确定她是真的。

“还行。”班箐支撑着门板站起来,看见房顶上的铁悬丝和铜轮连着那块木板被丢到了地上,那个披着陈宓的人皮面具的女人轻飘飘落到了地上。

她拆掉了支撑屋顶结构的钢丝。

班棠发现台阶好像晃了两下,还以为是错觉,就见大门豁然洞开,班箐一把拽着她直直往下坠落,那个刺客拎着锥子,轻巧地扶着门框,毫无一点大限将至的自觉。

千丝井是一座高井,顶部有铜轮钢丝,连接着每一个房间,底部是一片空地,目前已经围聚满了子弟,每个人手里都有五花八门的机关,这时候下去就是找死。

“让开!都让开!”班箐使劲推搡着围上来的人群,“她把顶悬丝拆了!”

大家都知道顶悬丝是什么,这东西一拆,悬在空中的房间就会塌下来,连带着通过铜轮连接的另一侧房间也会失衡下坠,随后十二个铜轮会接连转动,所有房间都会被打乱布局重新排列。

班棠好不容易从地上站起来,抬眼看向最高处的铜轮。

它原本是静止的,这一会儿已经开始缓慢地发出了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退进入口走廊。”班蕙手里拿着一截胶卷,斥令所有跟随的弟子往入口的长廊之后撤离。

班蕙的房间支撑不稳,缓慢地向前倒去,最终在最后一个人堪堪站回相对安全的走廊中时轰然一声摔碎在了地上。

同时另一侧班梅的故居也彻底失去平衡,从空中坠落,倒塌在那一片废墟之上。

“陈宓”早在它坠落之前就从房间里脱身,落在某座房间的顶端。

铜轮的转速越来越快,千丝井内一百多个房间开始上下重新排布,随着十二个铜轮全部开始沿着轨道转动,所有房间甚至开始在水平方向上进行挪移。

班蕙推了下眼镜,淹了口唾沫,看着“陈宓”站在一座房间的屋顶上,缓缓往上升去,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里头似乎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她拿了火油……我们快走!撤退——”班箐定睛看向那个方向,看清楚了她手里拿了什么,旋即想起班英尚在不知哪个房间中,瞬间慌了神,“小英还在千丝井,怎么办、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班蕙强行镇定心神,做出决定,狠狠一推班箐,搡着他往外走。

她不是称职的家主,若是她能更有才能,也不至于要牺牲班英。

班棠在一片混乱中逆流而行,强行按下了走廊侧墙上的机关,又立即被她的两个妹妹一起架走了。

爆鸣声从背后传来,班箐失魂落魄地跌倒在地上,又立即被其他弟子扶起来。

“长老会到匠心堂开会……不,就在这里开。还有余力的尽快下山吧,我不该封山的……都是我的错。”班蕙几近崩溃,跪坐在地上扯着自己的头发,好一会儿之后才勉强爬起来,“我们还不能启动最末工事,只是一个刺客而已,大家不要怕。”

木料燃烧的噼啪声逐渐停下了。

那个女人踩着灰烬从走廊中出来,微笑着说:“谁能奈何得了我?你们可以一起上。”

她换了一张脸。

尚且不知是真面还是假脸,但威慑力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