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七岁的时候，宁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决定告诉希真相——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关于智网，关于永续，关于近万年的文明史，关于希自己是这个时代中唯一一个没有接入智网的人类。
希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木屋的门槛上，看着外面的活质地表在阳光下波动。
远处的飞行表演——那些永续者每天都会进行的、用身体在空中作画的表演——在她的眼中投下斑斓的光影。
“所以，”希终于开口了，“所有的人——除了我——都可以做到这些事情？”
她列举了她在过去几年中观察到的、但无法理解的种种现象：人们可以在空中飞行，可以在几秒钟内改变自己的外貌，可以通过某种看不见的网络互相交流，可以在死亡后复活。
“是的。”宁说。
“那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想让你体验一些不同的东西。一些……在我们这个时代已经消失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真实。”
“什么是真实？”
宁深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这个七岁孩子提出的、如此简单又如此深邃的问题——让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真实就是……不可撤销的。”她最终说，“当你做了一件事情，你就不能让它消失。当你失去了一样东西，你就不能让它回来。当你伤害了一个人，你就不能假装它没有发生过。这就是真实。”
希皱起了眉头——那种七岁孩子特有的、试图理解一个超出他们认知范围的概念时的表情。
“那真实有什么好的？”她问。
这个问题让宁笑了。她想起了自己在泰坦的甲烷湖边对远说过的话——“我想体验不可逆的”。
现在，她的女儿——这个被她故意置于“不可逆”状态中的孩子——正在问她：这有什么好的？
“我不知道。”宁诚实地回答，“这就是我想找出的答案。”
希没有被这个答案说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疏远。
她不再在门槛上看飞行表演——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积木搭建越来越复杂的结构，然后推倒它们，然后再搭建，再推倒。
远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她在生气。”他在某个夜晚对宁说。
他们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看着智网模拟的星空——那些星星的位置是精确的，但它们的光芒被智网增强了，以便在光污染的环境中仍然可见。
“我知道。”
“她在生我们的气。因为我们把她变成了一个……异类。一个在这个世界中无法融入的异类。”
“我知道。”
“你后悔吗？”
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星空——那些被智网增强的、比真实亮度高出数百倍的星星——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她最终说，“我不后悔。但我……害怕。”
“怕什么？”
“怕她的选择。怕当她长大后，她会选择接入智网——然后她会忘记这一切。忘记积木倒塌时的笑声，忘记她第一次叫‘妈妈’时的声音，忘记她手臂上的那个胎记——那个心形的、只有我和你知道的胎记。智网会给她一个更完美的记忆系统，一个更高效的认知框架，一个更舒适的生存环境。她会变成一个……不同的希。一个不是由我塑造的、而是由算法塑造的希。”
“那仍然是她的选择。”远说，“如果她选择了接入智网，那就是她的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宁苦笑，“在智网时代，还有自由意志吗？当每一个**都可以被预测、被引导、被满足的时候，你还能说你是在‘自由地’选择吗？当你的大脑中植入了芯片，你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被记录、被分析、被优化的时候，你还能说你的意志是‘自由’的吗？”
远没有回答。他伸手握住了宁的手——那只曾经被泰坦的寒冷冻伤过的、现在已经被时间刻上了细纹的手。
“我们只能做我们能做的。”他说，“我们给了她一个不同的起点。剩下的，由她自己决定。”
希问“真实有什么好的”。这个问题让我卡了整整一周。宁回答不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后来我想，也许“真实”不是“好的”，而是“必需的”。就像空气，你不能说空气是“好的”，但没有它你活不了。真实就是那种东西——它不是让人舒服的，但它是让人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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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