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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荒村阴婚(三)

栖林捏着最后一枚铜钱的指节已经泛青,铜面冰凉,却抵不过指尖渗血的温度。棺盖轰然侧翻的巨响撞在耳膜上,带着石室深处特有的沉闷回响,震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石棺里的景象没有任何虚幻的光影变化,只有实打实的压抑——王李氏的尸身半倚在棺内,嫁衣被血渍染成深褐,领口处还留着生前被勒扼的青紫色痕迹。她双目圆睁,眼白浑浊发黄,嘴角却扯着一个僵硬的笑,像是死到临头,反而透着一股解脱的疯狂。

更渗人的是尸身上方三尺处,那团若隐若现的红衣虚影。不是什么凝聚成型的厉鬼,只是村民口中“不散的阴魂”具象化的模样——衣摆扫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阴风,吹得栖林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黏腻得难受。

一旁的无面嫁衣厉鬼还在扭曲挣扎,黑色的布料在它身上翻涌,却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死死按在原地。那压力不是什么“冷冽威压”,而是栖林肩头伤口传来的同步钝痛带来的本能退缩——他清楚,旧契绑定的另一端,此刻定是同样按住肩头的动作,定是同样皱紧的眉头,定是强行压下去的闷哼。

“都……该死……”

王李氏的尸身突然动了。不是飘起来,是枯瘦的手撑着石棺边缘,一点点撑起上半身,动作迟缓却僵硬,每动一下,棺底就发出“咯吱”的摩擦声,像是连木头都在抗拒她的复活。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吐出来的气带着腐朽的土腥味,扑在栖林脸上。

怨气不是什么能腐蚀石壁的黑气,只是让石室的温度骤降——原本就阴冷的地方,此刻连呼吸都带着凉意,栖林的指尖开始发麻,肩头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他猛地缩了一下。

同步的,他能感觉到绑定的另一端,也是指尖发凉,也是同样的缩肩动作。

“别撑了。”栖林低声说,声音很轻,被王李氏沙哑的笑声盖过。他不是在对尸体说话,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再压下去,我们都熬不过去。”

王李氏没理会,只是伸着手,直直朝栖林的心脏抓来。她的指甲干裂发黑,指尖划过空气时带起一阵阴风,眼看就要碰到栖林的衣襟。

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传来一股极淡的阻力。

不是什么金光屏障,只是栖林往前冲的动作,被一股说不清的力量绊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拽了他的衣角,力道很轻,却刚好让王李氏的手抓了个空,指尖只擦过他的衣角,将那片布料瞬间撕成碎片。

栖林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后脑勺发麻。肩头的伤口因为这一下撞击,彻底崩开了,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流,浸湿了中衣的领口。

同步的,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绑定的另一端,后背撞在了同样坚硬的地方,闷哼声隔着无形的连接传过来,很轻,却很沉。

“咳……”栖林捂住嘴,指缝间立刻渗出血丝。他没抬头,却能想象出对方的样子——一定是皱着眉,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却还是站在原地,半步没退。

王李氏抓空后,发出一声更尖的笑,转身又朝栖林扑来。这一次她动作更快,枯瘦的手臂伸得笔直,像是要把人拖进石棺里。

栖林没时间躲了。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铜钱,铜面的符文在昏暗里泛着微弱的银光——不是什么“金光爆发”,只是常年被香火浸泡过的老铜钱,自带的一点辟邪光泽。

他咬着牙,抬手将铜钱按向自己肩头的伤口。

“以血为引,旧契为证……”

话音未落,王李氏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甲嵌进皮肉里,干裂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又冷又硬。栖林的手腕瞬间传来钻心的疼,而同步的,绑定另一端的手腕,也被人死死攥住,力道分毫不差。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指尖,也在因为王李氏冰冷的触碰而发颤。

“镇!”

栖林猛地将铜钱往伤口上按去。

铜钱边缘的棱角蹭过血肉的刺痛。血立刻渗进铜钱的纹路里,银光瞬间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这是旧契的共鸣——不是什么玄幻力量,只是他和绑定的另一端,共享了同一份血引,让铜钱上的符文,短暂地呼应了两人的气息。

王李氏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手,踉跄着缩回石棺里,双目瞪得更大,像是不敢相信这枚铜钱能伤她。

趁此机会,栖林立刻后退,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手腕的伤口和肩头的伤交叠在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而同步的,绑定另一端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石室里的阴风没停,反而更盛了——不是什么“怨气阵法爆发”,只是石棺的缝隙、墙角的裂缝,都在往外涌着阴冷的风,像是整个石室都在“呼吸”,吐出来的全是腐气。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不是什么“天崩地裂”,只是老旧石室的地基受不住压力,开始微微颤,墙角的灰泥簌簌往下掉,落在栖林的肩膀上,混着血,黏糊糊的。

“撑不住了……”栖林喃喃道,视线模糊地看着步步逼近的王李氏。她已经彻底从石棺里爬了出来,动作虽然僵硬,却一步步朝他挪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的黑印——那是嫁衣上脱落的血屑。

一旁的嫁衣厉鬼还在挣扎,黑色的布料在地上扭成一团,发出“呜呜”的低吼,不是什么暴戾的咆哮,只是被困住的野兽本能的呜咽。它的动作很迟钝,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在地上,连抬头都做不到。

栖林的目光扫过厉鬼,突然顿住了。

厉鬼的布料下,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还有一点淡粉色的衣角——不是嫁衣的颜色,是寻常的粗布衫。

是个活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只厉鬼不是天生的,是被人当成了容器,困在嫁衣里,连灵魂都被封死了。

而现在,困住它的“枷锁”,是绑定另一端的那个人,用自己的气息,暂时镇住了它。

可那个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栖林能感觉到,那份同步的痛感越来越重,从肩头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子在胸腔里划动,而绑定的另一端,一定也是如此。

他不能再让对方替他撑着了。

栖林抹掉嘴角的血,扶着石壁慢慢站直。他的腿有点软,走一步都晃一下,却还是朝着那只嫁衣厉鬼走去。

王李氏发出一声尖啸,加快了速度,枯瘦的手朝着他的后背抓来。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栖林后背的瞬间,空气里的阴风突然顿了一下。

不是什么“能量碰撞”,只是那股一直压着厉鬼的气息,突然松了半分。

同步的,栖林肩头的钝痛也轻了一瞬。

他知道,那个人在给他腾出手。

栖林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几步冲到厉鬼面前,伸手按住它那冰冷的布料头颅。

布料下的骨头很硌手,能清晰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挣扎——是那个被困的活人,在拼命抗拒这具身体。

“借我点力。”栖林低声说,不是对厉鬼说,是对绑定的另一端说。

他调动起掌心铜钱里残存的那点血引之力,顺着指尖,缓缓注入厉鬼的头颅里。

厉鬼发出一声更响的呜咽,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原本压着它的气息,彻底撤了回去。

它终于能动了。

厉鬼猛地抬起头,黑色的布料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王李氏。

王李氏的动作顿住了,脸上的笑瞬间扭曲,像是没想到这只厉鬼会突然“反水”。

趁此间隙,栖林立刻转身,避开王李氏的抓捕,同时将手里的铜钱,狠狠按在了石棺的边缘上。

铜钱嵌进石缝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铜钱上的血,顺着石缝渗了进去,在石棺内壁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王李氏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扑向石棺,想要抓住那枚铜钱。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铜钱的瞬间,厉鬼突然扑了上来,黑色的布料死死缠住她的手臂,将她往石棺里拽。

一人一尸,在石棺边缘扭打起来。

王李氏的指甲抓进厉鬼的布料,厉鬼的布料缠死她的手臂,两人在石棺里滚作一团,嫁衣的碎片、血渍、灰泥混在一起,场面混乱又狼狈。

栖林扶着石壁,大口大口呼吸着

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手腕的疼也没消,可同步的痛感,却比之前轻了不少——那个人终于不用再强行镇住局面,气息松了,负担也就小了。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空落落的,只剩一片黏腻的血污,指缝间还沾着石屑与未干的血迹,那枚老铜钱早已被他狠狠嵌进石棺石缝,只留半截在外,铜身被血浸透,死死卡在坚硬的石壁里,再无半分松动。

原本攥着铜钱的力道骤然卸去,反倒让他有些站不稳,指尖微微蜷缩,却再摸不到那点粗糙的冰凉。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锁骨往下淌,浸透内里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又被石室里刺骨的阴冷逼得发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伤口拉扯的钝痛,而那股熟悉的、源自旧契绑定的同步痛感,也分毫不差地从灵魂深处传来,提醒着他,另一端的人,正和他承受着一模一样的痛楚。

石棺内的缠斗还在疯狂持续,刺耳的布料撕裂声、尸身骨骼摩擦的咯吱声、王李氏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哑嘶吼,在狭小逼仄的石室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王李氏被嫁衣厉鬼死死缠住,枯瘦的双手疯狂抓挠着周身的黑色嫁衣,指甲崩裂,露出底下泛灰的骨茬,却依旧不肯罢休,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嵌着铜钱的石棺缝隙,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怨毒与不甘。

她本是百年前村里的新娘,大婚当日横遭惨死,被人以邪术封进这石棺,以嫁衣锁魂,以怨气养灵,生生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墓室里,不得轮回,不得解脱。百年间的孤寂、愤恨、冤屈,全都化作蚀骨的怨气,支撑着她残存的魂体不散,只等着有人闯入,便要拉着所有人一同坠入深渊。方才她从棺中挣脱,本以为能轻易撕碎眼前这个孱弱的Omega,却没想到被一枚不起眼的铜钱破了怨气,更被自己操控多年的嫁衣傀儡反戈一击,这份落差,让她仅剩的意识彻底被暴戾吞噬。

嫁衣厉鬼的动作算不上灵活,甚至带着几分僵硬的迟滞,却每一下都拼尽全力,厚重的黑色嫁衣布料层层缠绕,像冰冷的藤蔓,死死勒住王李氏的脖颈与四肢,将她往棺底狠狠拖拽。栖林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目光紧紧盯着那团扭打的身影,他看得越发清晰,嫁衣之下,确实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那是和他一样,被卷入这无限副本的试炼者,只是不幸被邪术封印,沦为了王李氏操控的傀儡,失去了自主意识,只剩本能的反抗。

方才若不是旧契另一端的力量,强行压制住嫁衣上的封印,让这傀儡暂时挣脱了王李氏的操控,他此刻早已成了王李氏的爪下亡魂。而这份压制,换来的是那个人独自承受双倍的魂体与□□双重痛感,栖林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胸腔里闷着的钝痛越来越重,呼吸变得急促而压抑,指尖的冰凉顺着无形的羁绊蔓延过来,连带着他的四肢都泛起一阵寒意。

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着,不能再让那个人独自扛下所有。

栖林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冰凉的石壁慢慢站直。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失血,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每挪动一步,肩头的伤口就会被狠狠拉扯,钻心的疼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抬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丝,掌心的血污蹭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模样狼狈,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缓缓朝着石棺挪动脚步,脚下的石地冰冷刺骨,地面上散落着石屑和碎裂的嫁衣布料,踩上去硌得脚底生疼。石室顶端的缝隙里,偶尔落下几粒灰尘,落在他的发间、肩头,混着伤口的血迹,显得格外狼狈。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惊扰了棺内的缠斗,打破这来之不易的转机。

一步步靠近,石棺内的景象越发清晰。王李氏的力气正在慢慢流失,百年积攒的怨气,被铜钱的血引不断克制,又被嫁衣傀儡死死牵制,原本僵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周身萦绕的阴冷气息也越来越淡。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嫁衣的束缚,想要伸手去抠出石缝里的铜钱,可每一次挣扎,都会让嵌在石棺上的铜钱泛起一丝微弱的血光,那点光芒不算耀眼,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压制着她的怨气,让她的力量不断消散。

嫁衣傀儡依旧没有停下动作,它像是感知到了怨气的削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王李氏彻底按在了棺底。栖林站在石棺旁,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借着疼痛保持清醒。他能感觉到,旧契另一端的痛感渐渐缓和了些许,对方紧绷的气息也稍稍放松,显然是不用再强行压制傀儡,负担减轻了不少。

可这份缓和并没有持续太久,石棺突然开始微微震动,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从棺底传来的、沉闷的颤动,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墙角的石屑簌簌往下掉落,石室的空气变得更加阴冷,原本被压制的怨气,竟开始从石棺的缝隙里一点点重新渗出,带着腐朽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栖林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对劲。王李氏虽然被压制,可这石棺本身就是锁魂养怨的载体,百年的怨气早已和石棺融为一体,即便王李氏的魂体被削弱,石棺底下的怨气根源还在。若是不能彻底斩断这股怨气,不仅王李氏会再次挣脱,整个石室都会被怨气彻底吞噬,到时候,他和藏在暗处的那个人,还有嫁衣里的试炼者,全都难逃一死。

他低头看向石棺侧面,那枚嵌在石缝里的铜钱,正泛着淡淡的血光,铜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符文紧紧贴着石壁,依旧在顽强地压制着怨气。可单凭一枚铜钱的力量,根本无法彻底镇压石棺底下的怨气根源,必须要做的,是彻底毁掉这口石棺,斩断所有怨气的纽带。

栖林环顾四周,狭小的石室里,除了这口石棺,只有四面冰冷的石壁,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砸毁石棺的工具。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突然定格在一块掉落的、棱角尖锐的石块上,那石块约莫巴掌大小,质地坚硬,是从石壁上震落的。

他弯腰想要捡起石块,可刚一俯身,肩头的伤口就传来剧烈的撕裂痛,疼得他浑身一颤,险些跪倒在地。旧契另一端,瞬间传来同步的闷哼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意识里,显然,他这一下剧烈的动作,也让对方承受了同样的剧痛。

“别乱动。”

栖林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知道,对方一定能感知到他的想法,这份从绑定伊始就存在的默契,无需言语,便能心意相通。他强忍着肩头的剧痛,慢慢俯身,指尖颤抖着握住那块冰冷的石块,指尖被石块的棱角硌得生疼,却依旧死死攥紧,不肯松手。

她握着石块,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石棺前,目光紧紧盯着石棺上嵌着铜钱的位置。那里,正是石棺怨气最盛的地方,也是整个石棺的命脉所在,只要砸毁这里,就能彻底斩断怨气的输出。

石棺内的王李氏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原本渐渐虚弱的嘶吼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脱开嫁衣的束缚,枯瘦的手猛地朝着栖林的手腕抓来,指甲泛着青黑,带着刺骨的寒意,眼看就要掐住他的脉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嫁衣傀儡猛地再次扑上,死死抱住王李氏的手臂,将她狠狠拽了回去。傀儡的动作变得异常迅猛,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形的指令,拼尽全身力气,死死牵制住王李氏,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栖林知道,这是那个人在帮他,用仅剩的力量,操控着傀儡,为他争取这唯一的机会。

他不再犹豫,举起手中的石块,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石棺上嵌着铜钱的位置,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石室里轰然炸开。

石块狠狠砸在石棺上,碎石四溅,坚硬的石棺表面被砸出一道裂痕,裂痕从铜钱嵌着的位置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迅速布满石棺的侧面。嵌在石缝里的铜钱,被这一击震得微微晃动,原本黯淡的血光,瞬间变得明亮起来,源源不断地吸收着石棺内涌出的怨气。

王李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刺耳,震得人头皮发麻。她的身体开始快速变得透明,周身的怨气被铜钱疯狂吸收,原本狰狞的面容,渐渐露出了几分死前的凄苦与冤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怨毒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

“我好冤……”

沙哑的声音,从她喉咙里缓缓挤出,不再是之前的暴戾嘶吼,而是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绝望。百年的禁锢,百年的怨恨,在这一刻,随着石棺的裂痕,随着怨气的消散,终于有了倾诉的出口。

栖林握着石块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不是同情她害人的行径,只是感慨这百年的冤屈,让一个本该安稳度日的女子,沦为了害人的厉鬼,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墓室里,不得解脱。

可他没有时间心软,眼下不是心软的时候,若是不能彻底了结,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再次举起石块,朝着石棺的裂痕处,再次狠狠砸下。

砰!砰!砰!

一声接一声的沉闷巨响,石棺上的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整个石棺都开始剧烈摇晃,棺底的怨气疯狂涌出,却又被铜钱的血光死死压制、吸收。王李氏的身体越来越淡,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在一声微弱的叹息中,彻底化作一缕青烟,被铜钱尽数吸收,消散在了空气里。

牵制着她的嫁衣傀儡,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僵硬的身体软软倒在石棺内,黑色的嫁衣缓缓褪去,露出底下一个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正是被封印的试炼者。他眉头紧锁,嘴角带着血迹,显然在被操控的这段时间里,承受了极大的痛苦,此刻怨气消散,他终于摆脱了封印,陷入了沉睡。

石棺的震动渐渐停止,石室里的阴冷气息也慢慢散去,原本压抑的空气,终于变得舒缓了几分。

栖林看着眼前的一切,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手里的石块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整个人也顺着石棺,缓缓滑坐在地上。

肩头的伤口早已疼得麻木,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眼前阵阵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靠在冰冷的石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间的腥甜不断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而此刻,旧契另一端的痛感,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温暖的气息,轻轻包裹着他,像是在安抚他紧绷的神经,又像是在确认他的安危。那股气息很淡,却无比安心,让他疲惫的身心,终于有了片刻的舒缓。

栖林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那股温暖的气息,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他知道,那个人没事,他们都活下来了。

石室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石棺内昏迷试炼者平稳的心跳声。阳光透过石室顶端的缝隙,洒下一缕微弱的光芒,落在地面的血迹上,驱散了最后一丝阴冷。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石棺内安然沉睡的试炼者,又看向石棺上那枚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却依旧嵌在石缝里的铜钱,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绝境,终于熬过来了。

他没有力气起身,只能就这样靠在石棺上,慢慢平复着身体的疼痛与疲惫。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不断袭来,可他不敢彻底睡去,依旧强撑着,等待着身体稍稍恢复,也等待着,和那个一直默默守护他、与他痛感同归的人,真正相遇。

旧契的羁绊依旧清晰,那股温暖的气息始终萦绕在他身边,不曾离去,像是无声的承诺,无论身处何种绝境,都会与他一同面对,不离不弃。

石室里的气息渐渐平和,原本弥漫的腐朽与阴冷彻底消散,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缕若有似无的、安心的气息。栖林闭着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平静,肩头的伤口依旧疼痛,可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知道,这一场副本的危机,已经彻底解除,而他和那个人的羁绊,也在这场生死与共的绝境里,变得更加深刻,再也无法割裂。

石室里的空气像一块浸了冰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栖林靠在冰冷的石棺侧壁上,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石面上的裂痕,粗糙的石屑刮过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肩头的伤口早已不怎么疼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意,像是有无数根细针,隔着皮肉轻轻扎着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腥甜。

他不敢闭眼,也不能闭眼。

石棺底下传来的搏动声越来越清晰,沉闷、规律,像一颗沉埋地底的心脏,隔着厚厚的石层,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耳膜上。铜钱嵌在石缝里,原本微弱的血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铜身被血浸透的暗沉,像一双闭死的眼睛,再无半分镇压之力。

墙角的碎石还在簌簌往下掉,石室的顶壁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卷着墓室里腐朽的土腥味,扑在栖林的脸上,让他打了个冷颤。

旧契另一端的气息依旧停留在阴影里,没有靠近,也没有消失。那股熟悉的、带着压迫感的冷意,混着一丝极淡的、让他莫名安心的暖意,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在他的周身。栖林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也警惕着暗处的危险。

可他不能一直这样靠着。

石棺底下的东西,显然比王李氏的怨气更难对付。王李氏不过是百年前的一缕冤魂,靠着石棺的邪术才得以凝聚不散,而石棺底下的,却是这整个墓室的怨气根源,是被邪术封存在地底的、数百年累积的恶意。一旦它冲破石棺,整个石室都会被怨气吞噬,到时候,别说通关,连尸骨都未必能留下。

栖林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撑起身体。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挪动,都要费尽全力,失血让他的视线一次次发黑,耳边甚至响起了轻微的嗡鸣。他扶着石棺,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失血,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只能靠着石棺,一点点稳住重心。

石棺内,那名被嫁衣傀儡附身的试炼者还在昏迷,呼吸微弱而平稳,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像是还陷在被操控的噩梦里。栖林看了他一眼,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他暂时是安全的。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石室。

石室很小,除了中间的石棺,四面都是光秃秃的石壁,没有门,也没有其他出口。唯一的缝隙在头顶,狭窄得只能容下一只手,根本不可能从那里出去。副本的传送阵还没有出现,说明这里的危险还没有解除,通关条件还没有达成。

而这墓室里,唯一能称得上“线索”的,只有石棺本身,还有……方才王李氏临死前的幻影。

栖林的目光落在石棺侧面那道深裂上,裂缝里,隐约能看到底下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浓郁的、带着腐朽与血腥的恶意,正顺着裂缝,一点点往外渗。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指尖的冰凉感顺着旧契的羁绊传来,像是对方在提醒他不要靠近。

他没有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石棺里昏迷的试炼者身上。嫁衣傀儡已经失去了力量,黑色的嫁衣布料散落在石棺里,像一堆破败的枯枝,露出底下年轻男子苍白的脸。栖林认出了他,是和他一起进入副本的试炼者之一,之前一直没有见过面,没想到会在这里被邪术封印,沦为傀儡。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疲惫与眩晕,扶着石壁,慢慢朝着石棺走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石室里只剩下他轻微的脚步声,和石棺底下越来越清晰的搏动声。

走到石棺边,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那名试炼者的鼻息,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证明对方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又看了看对方身上的伤口,大多是些皮外伤,没有致命伤,想来是被嫁衣傀儡操控时,和王李氏缠斗留下的。

栖林收回手,指尖在对方的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确认对方没有被邪术留下印记,才慢慢站起身。他不能带着一个昏迷的人继续行动,可也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不管。副本里的试炼者,大多时候是敌人,可在绝境里,也可能是唯一的同伴。他不能冒险,可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石室角落里一块相对干燥的地面上,那里离石棺最远,也离怨气渗出的方向最远。他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名试炼者从石棺里拖了出来。对方不算重,可栖林此刻的力气几乎耗尽,每拖动一寸,都要费上极大的力气,肩头的伤口被拉扯,疼得他额上冒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旧契另一端,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带着压抑的痛感,栖林知道,对方又替他承受了一次剧痛。他心里一紧,动作下意识地放轻,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那名试炼者挪到了角落里,靠在石壁上,又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对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间的腥甜再次涌上来,他抬手捂住嘴,咳了两声,指缝间沾了点点暗红的血迹。

就在这时,石棺底下的搏动声突然变了节奏,不再是缓慢沉稳的跳动,而是变得急促起来,像在积蓄力量,准备冲破石棺的束缚。石室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墙角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石棺上的裂缝,又扩大了几分,更多阴冷的怨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

栖林的心脏猛地一沉,立刻站直身体,警惕地看向石棺。

石棺底下的东西,要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放着他的武器,可进入副本时,所有的武器都被没收了,只剩下一枚老铜钱,此刻还嵌在石缝里,早已失去了作用。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深深嵌进掌心,借着疼痛保持清醒,目光死死盯着石棺的裂缝。

旧契另一端的气息突然变得紧绷起来,那股冷意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杀意,像是在警告石棺底下的东西,也像是在提醒他,危险已经逼近。

栖林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正在缓缓朝着他这边靠近,那股熟悉的压迫感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就在石室入口的阴影里,那道被石壁挡住的死角,是整个石室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石棺底下的怨气根源,显然和王李氏的死有关。王李氏的怨气被铜钱吸收,石棺失去了压制,底下的邪祟便开始躁动。而要彻底解决这个副本,就必须找到怨气的源头,也就是这邪祟存在的原因,从根本上斩断它的力量。

而线索,一定藏在这墓室里,藏在王李氏的过往里。

栖林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石室,最后落在了石棺里散落的嫁衣布料上。黑色的嫁衣布料,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阴冷气息,变得像普通的旧布一样,软塌塌地堆在石棺里。他想起方才王李氏临死前的幻影,想起她那句带着无尽冤屈的“我好冤”,想起她死前露出的、凄苦而绝望的眼神。

她是被迫联姻,反抗被杀的。

这是她的怨气根源,也是这副本的关键线索。

栖林缓缓朝着石棺走过去,脚步依旧很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虚弱。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石棺里的嫁衣,那黑色的布料,在昏暗的石室里,像是有淡淡的光影在上面流转,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画面。

他走到石棺边,弯腰,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黑色的嫁衣布料。

指尖刚碰到布料的瞬间,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指尖窜上来,栖林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收回手。他能感觉到,布料上残留着王李氏的残魂印记,还有她临死前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