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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渡河客

午时已至,日正当天。正是雨过天晴好时候,鸣雨湖一片波光粼粼。江湖豪杰、士绅名流、闾阎百姓、贩夫走卒、衙门府兵齐聚一堂,空气中挤满了汗水味和紫苏饮子味。湖畔提前筑起小高台,绕着一圈身披银甲的府兵,端端正正坐着几位衙门官员——康和王与杜知州也在其列。真是奇了,午时已至,众人齐聚,这徐河却不现身,这武林大会到底是办还是不办了?

台下看客顶着阳光,难免被人群挤得烦躁,议论声悉悉索索越来越大。杜浩望了一眼康和王,得到对方点头首肯,迈着四方步走到高台前,卯足了劲端起嗓门:“诸位,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这一嗓子喊得漂亮,带着官场上惯有的腔调,压下了四周的嘈杂。

“今日天公作美,雨霁云开,正是英雄聚首、以武会友的大好时辰!诸位江湖豪杰、父老乡亲,共聚这鸣雨湖畔,实乃常州城一大盛事!”

杜浩脸上贴着“父母官”招牌笑容,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四平八稳说道:

“吉时不可轻负,想必大家也等得心急了。徐河徐盟主临时有些紧要事务缠身,片刻即到,本官这就遣人去徐宅看看情况。今日有康和王殿下与本官亲临坐镇,那咱们便依照原定章程,先行开始!且看今日这鸣雨湖畔,哪位豪侠能拔得头筹!”

“好!!!”

台下看客连连叫好,一片欢腾声中,闻远与佼雅几乎同时跃向鸣雨湖心,落在一叶扁舟两端。

一身青衣劲装的闻远持剑而立,挺拔如竹,抱拳行礼。

佼雅翻了个枪花,活动手腕比了个“请”。

“当——!”

清脆的铜锣声划破宁静,两人同时动了!

佼雅足尖一点,身形并非直直往前,侧滑而出,手中长枪随之如龙蛇般探出,直刺闻远中宫!这第一枪,直奔要害,没有丝毫花哨。闻远不敢怠慢,步伐变幻,侧身避其锋芒。让过枪尖同时长剑出鞘,剑身刮擦过枪杆向外一引,卸开了对方攻势。

“铮——”佼雅一抖手腕,枪尖俯首改刺为扫,拦腰袭来!闻远揽回长剑,点地跃起,踩向枪身,借力翻身落到另一侧,剑出如虹,往佼雅颈侧探去。“铛”的一声脆响,佼雅翻枪架住了长剑,一股大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微麻。

两人一触即分,随即又战在一处。台上枪来剑往,精彩纷呈,台下懂点行的猴叫连连,不懂行的看得眼花缭乱。

片刻,两人你来我往交手了七十招。佼雅的势头依旧凌厉,但闻远敏锐察觉到,他行枪速度已慢了一丝。

又接下闻远一记“流水行云”,佼雅眼前骤然一花,眼底渗出血丝,强行稳住心神,下一刻仍是枪出如龙,掩盖过那一瞬迟滞。闻远让过攻势,立即侧身蓄力,下一瞬,剑势如银瓶破裂,水浆迸溅!佼雅咬牙回枪护在身前,拦住剑光,却已是螳臂当车,脚下一个不稳,一点寒光已停留在佼雅咽喉前,冰冷的剑气刺激得佼雅颈间肌肤泛起细小的疙瘩。

“好!!!”

胜负已分,排山倒海的的欢呼顷刻间将闻远淹没!

“闻远!闻远!”“喔喔喔哦呵呵哦呵我就说闻远会赢!”“你看清最后那招了没,我就看到刷刷几下,咋就赢了!”“甭说闻远了,‘西海棠’那几招我也看不懂,我要是上去打一套,得住在医馆了!”

“承让。”闻远收剑入鞘,上前扶起佼雅。佼雅踉跄两步,与闻远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这格外热烈的氛围中,康和王脸上的笑容加深,搓着金核桃,朝杜浩递去一个眼神。

杜浩又迈着小方步赶到台前,拼尽吃奶的劲喊叫:“诸位!诸位!”

他双手虚按,试图压下声浪,脸上堆起官样的笑容:

“精彩!实在是精彩绝伦啊!哈哈哈,闻将军剑法超群,佼雅少侠枪法卓然,二位今日比试可谓是一场‘龙争虎斗’!”

杜浩环视湖畔人群,带头鼓起掌来,台上芝麻官们连忙使劲鼓掌,台下也随之响起一片应和的掌声。

随即,杜浩话锋一转,将刚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声又勾了起来:“今日之盛会,乃是徐盟主广邀天下豪杰,一手促成。按理说,此时该由徐盟主亲自来主持大局,方显郑重。可徐盟主至今不曾现身,怕是被什么琐事绊住了。”

“是啊,徐盟主之前不是说过还有彩头呢,这怎么一下都没见影儿。”“莫非根本拿不出那解药,不敢当面欺瞒康和王殿下,是干脆跑路了吧?”“咋可能,徐盟主不是这样滴人儿,再等等!”

台下议论声渐起,众人纷纷猜测之际,一个身着灰褐色短打、做家丁打扮、“急匆匆从徐宅打探回来”的汉子,神色“慌张”地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一路小跑着上了高台,径直冲到杜浩身边,俯身贴耳,压低声音、却又故意让邻近几人能隐约听到几个关键词,装模作样禀报了一番。

杜浩听着听着,脸上堆起了“惊骇”与“不可置信”。他猛地扭头看向那家丁,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慌忙转身,弓着腰小跑到康和王座前,再次俯身,用袖口半掩着,在康和王耳边叽里咕噜地禀报一番。

康和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手中搓着的金核桃骤然停滞,霍然起身,一步踏出!康和王运起内力,声音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诸位,静!”

所有目光霎时都聚焦在这位骤然发怒的亲王身上。

康和王声音中满是愤慨:“武林盟主徐河,已于昨夜畏罪潜逃!”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不待人们先议论个一二三四五,康和王继续背着早就写好的台词,一副慷慨陈词的姿态:“杜知州派人去那徐河府中,才发觉已然人去楼空。而那徐宅中,竟藏匿有大量火油与引火之物!好啊,好得很!昨夜南允王府火光冲天,南允王生死未卜,今日徐河就慌张奔逃!”

他顿了顿,眉宇紧锁,似乎在强压怒火:“本王也是才明白,徐河此贼以所谓‘飞雪’为噱头,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昨夜南允王殿下与杜大人磋商‘飞雪’解药一事,提及常州城有异动。正好那徐河也在杜大人府上,想来是偷听到了风声,怕行事暴露,便痛下杀手。南允王殿下近年来整饬江南乱局,夙兴夜寐,屡次挫败阴谋,早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徐河此贼刺杀我朝栋梁,乱我朝纲,岂能容忍!”

这话里语焉不详,全然没说明白徐河到底勾结了谁谋划了什么,经不住推敲。但这话从康和王的嘴里出来,自然有人会信、有人帮他补圆满。

“如此逆贼,天理难容!”康和王满脸正气,猛一挥手,“杜知州!”

“下官在!”杜浩连忙躬身应道。

“即刻点齐衙役兵丁,本王亲自带队,搜查徐府!在场豪杰如有缉拿徐贼者,必有重赏!”

“——且慢!”

就在这热血昂扬之际,两道身影闪上高台!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闻远已扣住康和王咽喉与手臂关节,佼雅更是直接将杜浩按倒在地。

看客们傻眼了:不是要活捉徐河吗,捉这两位大人又是闹哪一出?正准备行动的府兵全都愣住了,看着被擒的知州和王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闻远手掌发力,掐得康和王说不出话,方才朗声道:“知州杜浩、康和王常信砚暗中勾结,谋害南允王,栽赃徐盟主,私调亲兵,意图谋反!尔等还要助纣为虐吗?”

一声断喝自远处传来:“康和王,你可知罪!”

烟尘扬起,谢行溪一骑当先,直直向着鸣雨湖疾驰而来!湖畔众人自行让出一条道儿来。只见那南允王锦袍破损,脸颊沾灰,眼神却亮得惊人。一位白发老头、一个玄衣青年驾快马紧随其后,正是陈月白与裴稷。再往后看去,南允王府的精锐府兵身披银甲,红缨猎猎。闻远应声而动,勒着康和王跃下高台,与佼雅一同将手中犯人压到谢行溪鞍前。

“吁——”谢行溪勒住马匹,垂下目光,冷冷看向地上的康和王:“巧言如簧,厚颜无耻。常信砚,本王昨夜自鬼门关走了一遭,可都是拜你所赐。你今日凭着一条舌头搬弄是非,嫁祸给徐盟主,不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吗?”说罢,谢行溪的目光划过闻远,示意他放开康和王的咽喉。

“咳咳咳,咳咳……”康和王后背满是冷汗,此刻已经稍微稳住心神,尚不确定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已经换上了一脸喜悦之情,目光殷殷望向谢行溪,几乎要落下泪来:“殿下!原来您安然无恙,老臣终于放心了。殿下,想来是有什么误会,待捉住徐河,一切定能水落石出……”

“我徐河在此,谁要缉拿?”正在此时,几匹快马飞驰而来,两名王府亲兵护着徐河赶到了鸣雨湖畔。徐河单手制住马头,将一个五花大绑的府兵扔在地上:“昨日我的确在杜大人府上,可我是被杜大人请去与南允王殿下会谈。离开知州府后,我被人迷晕带离家宅、严加看管,若不是殿下搭救,我徐河今日就要背着罪名无声无息死去了!现在看来,这杜大人与康和王,怕是早有勾结!”

康和王嘴角开始发抖,几乎撑不住脸上虚伪的笑容,不假思索抛弃了杜浩:“看来本王也是被这杜浩一面之词蒙骗了,还请殿下明察。绑架徐盟主的,想来也是这杜浩的人。”无论如何,在其他人看来,他也只是听信了杜浩家丁的情报,准备去查徐宅而已。杜浩找个时机做掉就是,不过这次没能杀掉谢行溪实在可惜。

谢行溪挑眉一笑,正等他抛弃杜浩呢,佼雅会意,松开了钳制杜浩的手。杜浩几乎吓得晕厥过去,被松开后来不及喘气,只一个劲磕头叫冤。谢行溪招招手,身后王府亲兵押着两人上前,一人是康和王的府兵头领,另一人则是面如死灰的吴德佑公公。周忠将从他们身上搜出的火油、火药等物“哐当”一声扔在杜浩面前,对谢行溪恭敬行礼,呈上几枚令牌禀报道:“禀殿下,在六和营缉拿私兵七人,在徐宅外缉拿私兵二十人,均已羁押。在这些私兵身上,都有火油、火药、康和王府信物,请王爷过目。”

“康和王,你莫要血口喷人!”杜浩见这些物什,自知大势已去,长跪不起:“殿下!臣是受这康和王胁迫,帮他邀请徐盟主、布置府兵,不曾想这康和王竟然胆大包天至此!这些火药、火油,臣一概不知啊。若臣知道康和王想要谋害殿下,臣万万不敢从命啊!殿下!”

这蠢货,这就认了罪,此时应当把事情都推到死人身上才是。冷汗自康和王额角滑到嘴角,满是咸涩,他猛地回头强撑着喝道:“杜大人,本王这才明白,原来是你与那李乐山勾结,此时又陷害到本王身上来!本王初到常州,你便把李乐山塞到本王身边,原来是为了窃取信物。当务之急,是缉拿那李乐山,请殿下明鉴!”

谢行溪饶有兴趣看着地上两人狗咬狗,侧头望着裴稷笑。裴稷来之前卸下了“李乐山”的皮,凌厉的眉梢眼尾此刻挂着笑意,满是明晃晃的嘲讽。

康和王自然也注意到谢行溪身后那青年,心神巨震,升腾起巨大的不安。裴稷?这楚贼,他怎么敢在此露面!谢行溪怎么可能和他握手言和?来不及先声夺人,闻远一下扣住了康和王的咽喉,冷眼看他挣扎。

“与李乐山勾结?”裴稷有意拖长了尾音,骑着马慢悠悠走上前来,与谢行溪并肩,“康和王,你以为将事情推到死人身上,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

湖畔响起了细细索索讨论声,竟一时没人认得裴稷是何方神圣。

裴稷笑着环视身侧人群,朗声道:“我乃识命侯裴稷!受圣上谕旨,在反贼袁阳晖身边潜伏。三年隐忍,可算让本侯找到了这康和王勾结反贼的铁证。那李乐山表面上是江南总督府贵客,实则听命于袁阳晖,妄图谋反。李乐山此番来常州,正是被袁阳晖派到康和王身边,散布‘飞雪’谣言搅乱局势,意图谋害南允王殿下。通信书文、康和王府信物皆在此处,常信砚,你可还有话要说?”

言辞激昂,铿锵有力。但裴、谢二人心里清楚,这番话有真有假,此时虽能唬住悠悠众口,却唬不住常信砚。要想将军,还差一招。

一道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

“‘致君尧舜上,庇民广厦间’。信砚,你当年一腔热血,心怀天下,如今怎么成了这般模样。”陈月白翻身下马,缓缓上前来,停在康和王一步之遥。

见到这张脸,康和王活像是见了鬼,笑容荡然无存:“陈风清!你怎么还活着……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年少的玩笑话,终究一语成谶:替他活下去,替他扶持这破烂朝堂。听到有人唤他“陈风清”,陈月白心底竟有些悲凉,佯装愤慨,转身从吴德佑怀中扯出一卷明黄绢帛,摔到康和王面前,又回头从吴德佑怀中好几卷绢帛,伸长手抖擞展开,让鸣雨湖众人看个一清二楚:“私调府兵,伪造圣旨,谋害王爷。常信砚,你竟敢谋逆!老夫当年真是看错你了。”

那几卷绢帛展开,均是空白,却又都加盖了玺印:这康和王竟然胆大包天,想下什么圣旨自己写便是!

从勾结反贼到纵火行凶,再到私调兵马、伪造圣旨,谋逆重罪已铁证如山。康和王颓然倒地,咬牙大笑:“哈哈哈……好啊,好。谢行溪,本王技不如人,今日输给你了。哈哈哈哈!谢行溪,本王等着看你满盘皆输那一天。”

地上的常信砚阴毒地瞪着谢行溪,谢行溪冷眼回望。有那么一瞬间,谢行溪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三年前的军营,那时候的太后也是这样的眼神——不甘又颓唐,像愤恨的困兽。裴稷低声唤他:“阿行。”

谢行溪骤然回神,厉声下令:

“逆贼常信砚,罪大恶极!即刻羁押,连同从犯杜浩、吴德佑等人,一并押解回盛京,听候陛下发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瞧瞧瞧~顽石一块水中央——”

盛京以北的奔云江边,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船家,赤着脚、顶着破烂斗笠,在河边自娱自乐,嘶哑的歌声随风飘来。

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循着歌声,来到这“渡口”。方圆百里,破败不堪,这船家倒是悠哉。

歌声停歇,老船家看了看她。宽大的斗笠遮住了船家的脸,干瘪的声音从蓑衣中传来:“姑娘,要渡河伐?”

那白衣女子掀起面纱,露出一双清亮的眼——正是双成。

双成从行囊中取出几块饼子,递了过去:“船家,能渡我去菱歌浦吗?”

“上船来便是!”船家接过干粮,从腕上褪下一串檀木佛珠,递到双成手中,“你我有缘,我不收你船钱。便用此物与你换些干粮罢。”

小船悠悠离了岸,苍凉而沙哑的调子漫过江面,那船家又唱起来了。

瞧瞧瞧,顽石一块水中央。湍流交摧,碎身成玉,含蕴流光。

嗟嗟嗟,撒盐三斤送无常。前席半虚,棋问苍生,大雪空茫。

卷二·蒿里行完

第二卷完结撒花~从下一卷开始就是我最爱的联手做局了。之后毕设比较忙,日更肯定做不到了,我会稳定周更的!暂定每周四更新吧,周日可能会加更一次OvO

信息解锁:

1.“瞧瞧瞧,顽石一块水中央。湍流交摧,碎身成玉,含蕴流光。嗟嗟嗟,撒盐三斤送无常。前席半虚,棋问苍生,大雪空茫。”——《珠玉落》

2.“十六惊绝伦,剑光定江湖。亲人多离散,壮士断衷肠。边关白骨累,孤军旗萧瑟。铁甲不曾卸,挥师破敌羌。烽火烧北关,潇洒踏春还。命途多无常,高墙失红妆。功业刻汗青,叩问不二门。菩萨皆闭目,天地裹银装。”——《蒿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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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渡河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