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一点灯火快步穿梭在王府内。掌事周忠步履急促地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外,低声禀报:“王爷,常州知州大人杜浩求见。”
前脚刚打发了裴稷,后脚常州知州府就跳将出来。谢行溪倒要看看,这位知州大人夜晚来访是有何要事:“请杜大人进来。”
不过,来闯南允王府的可不止杜浩一人,他身侧一人打扮如同寻常小厮,因此周忠并未通报。只见杜浩神色紧张,阔步上前推开门,躬身侧立,倒让另一位小厮打扮的宾客先行进入。那人面白无须、微微佝偻,面上镶着讨好的笑,眼神中却闪动着精明。谢行溪转身来到书房外间,一打眼就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这竟是一位宫内中人。
俗话说,宫墙外见太监如同面圣,谢行溪自然不敢怠慢:“公公请坐。不知公公深夜来我王府,是有何要紧事?”
福全脸上堆着层层笑容,拱手道:“王爷客气了。杂家福全,在贵人身边当差,今日特请赵大人引荐,有要事与王爷相商。吴大人本是要亲自来请的,不料犯了寒疾,便遣杂家来请王爷,到知州府上一聚。”
内务省副总管吴德佑?深夜来请,摆明了提点谢行溪事态紧急。谢行溪佯装关切:“吴公公身体抱恙?那真是辛苦福公公了。这夜深露重的,本王不便叨扰吴公公休养,明日晨间一定登门拜访。”
福全立刻接口,言辞急切:“多谢王爷关怀!但事态紧急,绝非寻常公务,更涉及……天家颜面、社稷安稳。杂家位卑言轻的,实在不敢妄加揣度,只知吴大人在府中等候,言明非王爷不能决断。还请王爷体恤我等为难,移步一叙。”
话都说到“社稷”这份上了,哪还有由头能推辞呢?谢行溪眼中闪过笑意,脸上满是凝重神色:“既然此事关乎重大,本王岂能推辞。福公公,杜大人,请。”
片刻后,两驾知州府的马车碾过湿滑的石板路,从南允王府悄然离去。绵绵细雨已经停歇,一路上高声吆喝的小摊贩大多早早收摊,偶尔有几个游人匆匆往家赶,常州城难得有些宁静。
马车在知州府正门停稳,府上掌事早已带着小厮们等候,见谢行溪掀开车帘,急忙迎上前搀扶。杜浩恭敬地引着谢行溪往府里去,穿过几重庭院,并未前往正堂,而是踏进一处幽静偏僻的暖阁。阁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刚一踏入,一个略显富态、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王爷!杂家未能远迎,还请王爷恕罪。”吴德佑油光满面,有些跛脚——想来这就是他得的寒疾了。
吴德佑一跛一跛引路,谢行溪顺势坐下,目光快速扫过暖阁:“吴公公言重了,是本王叨扰公公养病才是。”这暖阁里摆了几样茶点,却没有下人随侍,想来是特意屏退了下人。
“王爷一路辛苦,快先暖暖身子。”吴德佑嘴上说得利落,屁股也没挪一下,一旁福全会意,上前为谢行溪和杜知州斟茶,“从王爷离开京城算起,杂家是三年没有见到王爷了。偶尔听人提起,都夸王爷在江南行事公允、德才兼备。今日一见,王爷风姿卓绝更胜当年啊!”吴德佑那对眼珠子和嘴同步行动,小钩子般细细打量过谢行溪。
这就是为什么谢行溪头疼同太监打交道,和这帮子人讲话,不闲扯个百八十句,甭想谈一点正事。谢行溪顺着流程连连自谦,吴公公猛猛奉承,杜知州见缝插针,你来我往捧得火热。从江南丰收讲到公主和亲,待到谢行溪一盏茶见了底,吴德佑眼珠一转,终于开始步入正题。
“此番深夜叨扰王爷,实在是有要紧事,关乎这江山社稷、百姓民生。”吴德佑忧心忡忡,朝谢行溪的方向倾了倾身子,“杂家本是替陛下例行巡查行宫,途径常州,收到了陛下的急诏。”
吴德佑从胸口贴身处取出一份火漆密封的信函,恭恭敬敬呈递给谢行溪:“陛下要杂家亲手将此信交予王爷,还请王爷过目。”
又来一份密诏?这年头,密诏也能趸卖了。谢行溪饶有兴趣接过信封,拆开封口,细细通读,神情渐渐转为凝重。谢行溪眼神从信纸上抬起,望进吴德佑的双眼:“公公可否能确认……此信真伪?”
“啊呀呀,不敢欺瞒王爷。这信由皇家信鸽送来,做不了假的。更何况杂家自幼侍奉在陛下左右,自然是认得陛下的字迹与玺印的。”一旁的福全识趣地拎着个精巧笼子进来,吴德佑从笼子里抱出只金眼红嘴信鸽,谢行溪一眼认出那正是自己送去报信的信鸽。
谢行溪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将信纸轻轻放在小桌上,沉静了许久,再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不瞒公公,康和王昨日也给本王递了一封密诏,与此信……大不相同,公公请看。”谢行溪从怀里掏出康和王给的那份信,递给吴德佑。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皆是吓了一跳。吴德佑一时失神,手中鸽子“扑棱棱”挣脱出去,这才回过神来,慌张接过信,急急阅读。
“怎会如此!”吴德佑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陛下明明想仔细调查此事,如果当真有解药,带回盛京便是。更何况,怎会让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康和王来襄助?那,那这康和王现在何处啊?”
“我信了那康和王的说辞,将他留在府上暂住。”谢行溪神色慌乱,望向吴德佑,眼神中带着无措与求助,“吴公公,那康和王也是朝中老人,应当不会造假才是?”
福全也急忙凑到吴公公身侧,指着那信高声道:“公公您看此处,这墨迹似乎是压在玺印上的!”
杜浩闻言若有所思,接过话头:“莫不是……陛下给康和王递了信,但那康和王自行在后面补上了几句?”这个说法倒是颇有道理。
吴德佑左瞅瞅右瞅瞅,当真发现了蹊跷之处:“这信前后用墨确实不同。你们仔细看,这句‘飞雪解药现身常州城’颜色要浅淡些,其他怕不是康和王自行补上的话语。这康和王,竟敢做这番谋逆之事,难不成只为了搅进这件事来?这康和王近年来恃宠而骄,如今又篡改圣谕,怕是不安好心。”
谢行溪忧心忡忡:“公公,我担心康和王要借‘飞雪’解药做文章。明日便是武林大会最后一场,到明日午时,那所谓解药可能就会现身!尚有一夜可供我们做些准备,不知诸位有什么想法。”
杜浩灵光一现,说道:“王爷,犬子爱耍弄刀枪,下官便请了那武林盟主徐河来指点犬子。此时徐盟主尚在府中,不如请他也来一叙?”
倒是真巧,徐河也在。谢行溪面色如常,带上几分急切:“如此甚好,快请徐盟主来。”
暖阁的灯火通明,一直燃到下半夜。夜色已深,万籁俱寂,知州府这才有两架马车“隆隆”往外驶去,一架驶向徐宅,一架最终停在了南允王府门口。
下人小跑着进门通传,周忠披衣而起,快步赶到府门前。几名下人打开大门,知州府的小厮搀扶着谢行溪从车架上下来:“周掌事,王爷在知州府贪杯多饮了些,还请您细心照料。”
周忠道谢,接过“不胜酒力”的谢行溪往府里走去。谢行溪勉强能跟着走两步,好容易到了正房,瘫倒在床一动也不动了。周忠尽心尽力为谢行溪脱去鞋子与外袍,这才掩门退出去。
夜色已深,府中下人陆续歇下,不多时,府中皆沉浸在睡梦之中。云雾散开,月光散落在四周庭院里,颇有几分“雨后天晴”的意味。偶有几声巡夜人的梆子声悠悠传过,后又重归寂静。
一切如常的安静夜晚,在下一瞬间忽然被撕碎!
“轰隆——”
巨响自府中东路传来,那正是谢行溪歇息的方向!
而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顷刻后东西两侧俱是火光冲天,惊叫连连。王府下人们被惊得魂飞魄散,在第三声爆炸后终于反应过来。人们惊慌尖叫声、噼啪爆裂声、倒塌声交织在一起,全府上下犹如火中炼狱。
“走水了走水了———”
“救命啊!爆炸了!”
火焰快速蔓延,空气中升腾起刺鼻的硫磺味与黑烟,一些人已经开始连连呛咳、满脸通红。提着水桶救火的下人们惊恐地发觉,这火竟然扑灭不了!
“是火油!是火油——快逃啊!”
此时,最先发生爆炸的正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片混乱中,康和王背着手,沉静地绕过稀烂的门框,停在谢行溪面前。谢行溪耳中渗出血迹,呼吸急促,却好像仍然是沉沉睡着、不能动弹。
可怜啊可怜,这位南允王今日就要命丧于此了,在这世道嘛,可不能活得太聪明。火焰“毕啵”声不绝于耳,火舌已经舔上床幔,此地不宜久留。康和王惋惜地晃晃脑袋,干脆利落从怀中掏出水囊,打开塞子,将火油尽数倾倒在谢行溪身上。做完此事,康和王拱手行礼,转身快步离去。身后横梁轰然断裂,瓦片随着断裂的椽子倾泻而下。
在康和王离开后,火焰毫不留情一口咬向谢行溪,眼见着被褥已经溅上火星,谢行溪仍然无法行动!
“哐——”
正在此时,又有一人不管不顾踹开窗,直直闯了进来。
“阿行!”裴稷双目通红,声音走调,冲到谢行溪床边将他打横抱起。浓烟升腾,火焰一瞬吞没了原来的被褥。
他不是心思难测、算尽天机的南允王吗,怎么就任由别人下药暗害?傻了吗?裴稷双臂箍得死紧,压下心中种种杂念,不敢久留,转身往原路跑去。
明火舔舐过窗棂,入口处木料扭曲变形,已然无法通过。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主梁已经接近极限。接二连三的爆裂声响起,裴稷心如擂鼓,死死护住怀中人,不管不顾撞开一处塌陷冲出屋去。
“轰隆!”就在下一刻,主梁终于支撑不住断裂开来,砸在裴稷刚刚经过的位置,与他擦肩而过。整座主房轰然坍塌。
劫后余生,裴稷浑身的血液突突涌动,再也遏制不住纷繁杂乱的念头:若是自己再晚来一步,这傻子是不是就要葬身火海了?若是自己不来江南,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这人了?三年,京城一别已然三年,这三年里他们从没通过半封书信。裴稷设想过下一次见到谢行溪,会是什么情形;设想过假如天下太平,他们该拆一坛什么样的酒;设想过假如二人从未背负截然相反的身世,可否能策马同游、共度一生。
可这乱世啊,不得安宁。
大火在这一刻同样席卷裴稷的灵台,烧掉诸多繁杂琐事,一片空白中只留下“谢行溪”这个人。那人色彩是如此鲜明、分量是如此沉重,裴稷耳畔一下一下擂着心跳声,此时近乎惶惶然了。
一路逃到了火势尚未蔓延到的水边庭院,裴稷才敢停下查看谢行溪的情况。远处的火光几乎照亮了整片王府,裴稷见谢行溪呼吸轻浅急促,耳畔有血迹,慌张地半跪下来,将对方放在地上半抱着,焦急地轻拍谢行溪脸颊:“阿行,谢行溪!”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一杆银枪自房顶跃下,枪尖抵着裴稷咽喉。佼雅盯着“李乐山”,语气不善:“把人给我。”叶杞梁紧随其后落在三步之遥,白衣胜雪,眼神冰冷。
裴稷全然不惧,紧紧搂住谢行溪,瞬间发力后撤反手拔刀,双目通红如兽:“你大可试试。”
这下装晕的谢行溪终于装不下去了。
眼见双方就要打起来,再不醒就要误了正事,方才一直装晕,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裴稷。谢行溪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低声道:“……别吵了,先回钱府。”
第二卷完结倒计时~本章省流:演技大比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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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