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年级周五不需要上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姚繁星和米伶俐就结伴离校。方烁言看了眼还在座位上写题的同桌:“你还不回家吗?”
姜知遥把卷子翻了面继续写:“嗯。”
她选择望岳中学,当然因为学校好,不过还有一个理由:望岳要求住校,周末也可以留宿,她不想回家时,至少还有地方可以去。
方烁言把几张卷子塞进书包:“周末也不回吗?”
“嗯。”姜知遥在心里排练了一遍,如果他问“为什么”,就直接骂他买本《十万个为什么》自己翻。
“那你周末在学校干啥呢?”
姜知遥刚准备好的那点气势一下子无处安放,抿了抿嘴:“……写作业。”
“写完作业呢?”
“写教辅。”
方烁言点点头:“还真是丰富多彩的高中生活。”
姜知遥终于抬头看他:“你回家就有什么丰富多彩的安排了吗?”
“上课算吗?”
“补哪科啊?”
“钢琴,”方烁言从桌肚里拿出黑色的谱夹,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平时八点下了晚自习,就去学校旁边的琴行自己练,周末去老师那挨骂,下周根据挨骂的内容继续练。”
姜知遥:“你学了多久了?”
“五岁开始,十一年了。”
“学了这么久还会挨骂吗?”
“你学了十年数学不也有做不出的题嘛。”
姜知遥无法反驳,低头继续写题。
方烁言背上书包,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指了指窗台:“明天如果还是大太阳,帮我给那几盆花浇浇水呗。”
姜知遥看了看那几盆盆栽,这几天被方烁言照顾得不错,原本蔫着的枝叶都舒展开来,看不出来被冷落了一个暑假,她点了点头:“好。”
“谢了。”
教室很快只剩下吊扇的声音。
写完一道题,姜知遥在答案末尾敲了个句点,笔尖却没有立刻抬起来。平时这个空当,旁边总会传来敲笔、翻书点声音,或者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下意识等了一秒,才想起方烁言早就走了。
夕阳从窗外一点点挪进来,先照到桌角,又爬上姜知遥摊开的习题册。
写完最后一道物理大题时,学校的路灯已经亮起。姜知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教室里只剩她,和一只不断撞击头顶的吊灯的小虫。
姜知遥仰着头看了许久。
高中的课程比她预想的更快,一个新的知识点才被记住,喘口气,又要面对一页新的公式。初中时,她只要认真听课,就能走在大部分人前面,到了这里,认真只是维持竞争力的最低要求。
她在暑假时就自己预习过高一的课程,以为自己是提前抢跑了的人。但不难发现,很多同学高一的课程已经在补习班学过了,甚至还有人在做高二的习题。
大家的进度让她很紧张,她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焦虑。
她知道月考大概会考到哪,只需要把眼前的知识学扎实,至少不会因为跑得不够远,就在这次考试里被甩开一大截。
的确有人跑得比自己快,但姜知遥更清楚,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稳”是一个很适合用来自我安慰的词汇。它不像“优劣好坏”,需要放进排名里比较。它只是用来看清自己的步伐,上一步有没有站稳,这一步有没有走偏。好像评价的权利掌握在自己手上,也不用和任何人解释。
比较和解释,是她最讨厌的两件事,偏偏贯穿了她的十六年。
吊扇旋转着,可吹出来的风像裹着一层塑料膜。姜知遥把习题合上,不能再待在教室里了。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沿着校园慢慢走了一圈。下午还挤满了社团摊位的校园大道已经收拾干净,只有几个学生在路灯下来回走着背书。
走到校门附近,还有不少家长来接孩子放学。有人自然地接过书包,有人隔着校门就开始问今晚想吃什么。姜知遥中午给妈妈发过消息,说周末留宿学校,妈妈几分钟前才回复了一个“好”。
她松了口气,原本准备好了很多解释:刚开学作业多,月考前学习很紧张,公交车周五太挤,背书包不方便等等。这下一句也没用上,倒是省心了。
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呢?
姜知遥觉得身体空了一块。
大概是肚子饿了。
本来还想出校门逛逛的,现在也没了兴致。算了,买个三明治就回家吧。
姜知遥想到这,抬了下眼睛,然后低头笑了出来。
她想到的“家”,竟然是学校宿舍。
高一周末留校的学生并不多,宿舍楼也比平时安静。姜知遥推开410的门,开灯,打开公共柜子把下午买的校刊放进去。柜子还是同一个柜子,但她那层的右边已经不知不觉多了很多文具、米伶俐送的小玩意,还有几包零食。
洗完澡,她关掉顶灯,只留下床头小灯,躺回自己的床上,四肢放松,非常安心。门口偶尔有人经过,谈话和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好安静。
姜知遥拿起一本课外书,读了半天才发现,自己在同一行停了很久。
她看向对面的床铺。今天米伶俐午休完没有叠被子,被子卷成一坨堆在床尾,灯光昏暗,姜知遥一晃眼还以为她在那。
平时这个时候,米伶俐正在叽叽喳喳想到哪说到哪,一句话能拐出去好几个弯。但姜知遥每天都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今天自己的事。在米伶俐面前,她不必小心翼翼,也不用害怕说错话。
她摸出手机,半小时前米伶俐发的“到家啦”,自己当时只回了一个“好”。
点开对话框,打下“宿舍好安静”,在光标闪烁的间隙愣了一会,又逐字删掉。
好矫情,才多久没见,搞得多离不开谁一样。
姜知遥把手机扣回枕头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想把鼻尖那一点酸给压回去。
但安心和不孤单,好像不是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