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心的望岳中学并没有给军训生们醒不过来的机会,早上六点十分的起床铃响彻校园,给米伶俐吓得从床上蹦了起来:“望岳我去你大爷!”
整栋宿舍楼一下子炸开了,充斥着拖鞋拍地混合着塑料盆碰撞的声音。姜知遥路过舍管室,听见舍管阿姨笑着说“真是有生命力啊”。实际上每个人都困得分不清左右,只是靠肌肉记忆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往嘴里塞早饭,去赶那个六点三十九分。
六点四十,高一全年级在操场集合完毕。
教官把男女分为两队,面对面站在操场上。太阳一点一点爬上教学楼,晒在一个个迷彩帽檐上。
站了十分钟的军姿,米伶俐已经受不了了,看着背过身的教官,偷偷用气声和旁边的姜知遥说:“我错怪起床铃了。”
“嗯?”
“那可能是望岳对我最温柔的东西了……”
教官突然转过身来:“第二排第三个女生,再讲话多加五分钟。”被点名的米伶俐彻底闭上了嘴。
气温逐渐升高,树荫一点点往后退。塑胶跑道晒出的刺鼻气味,堵住了姜知遥的鼻子,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分不清到底是蝉鸣还是耳鸣。
她的帽子有点大,遮住了大半视线,额头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淌,眼镜也顺着鼻梁往下掉。她几次想抬手扶,都被教官的眼神吓了回去,只能认命地让眼镜架滑到上嘴唇。
休息哨响起,整个队列像被人同时松开了提线,一下子软了下去,散到各处的树荫。
姜知遥把眼镜扶正,摘下帽子扇风,发现帽檐内已经被汗浸透了。米伶俐更是直接躺在了地上:“我的妈呀,这种日子要过七天吗?还不如让我直接高三还没这么痛苦呢。”
“确实,上课至少能扶眼镜……”姜知遥蔫蔫地回复。
方烁言走到两人面前停住,犹豫了一下,从迷彩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个……”
他捏着包装的一角,侧身挡住周围几个同学的视线把东西递给姜知遥,压低声音:“你要不要试试这个?”
姜知遥低头一看,包装上明晃晃的“240mm”,抬头看向他:“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下把米伶俐整好奇了,探过头来,揉了揉眼睛,看清了那片紫色,确实是片日用卫生巾:“我去……”
方烁言赶紧解释:“我刚想到,你贴在帽子里能吸汗,还能让它别老往下滑。”他顿了顿,又补充,“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姜知遥接过来,忽然想到训练时眼镜滑到嘴唇上的那副模样——他不会全看见了吧。
算了,让帽子服帖点要紧。
又听见方烁言提醒:“胶面贴帽檐哈。”
“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方烁言挠挠头:“哦哦抱歉。”
姜知遥撕开卫生巾包装,贴在帽檐内侧。重新戴上时,帽子果然稳了些,额头也多了层吸汗垫,抬头对方烁言说了句“谢了”。
“方烁言,你怎么用得这么熟练啊。”米伶俐想要调笑一下他。
“昨天我们宿舍有人说可以垫鞋,就试了一下。”方烁言说完挠挠头,听见远处一个男生叫他,他应了一声又回头说,“我先过去了。”
米伶俐望着他的背影:“你同桌知识面咋这么广。”
姜知遥压了压帽檐:“可能钢琴竞争还是太激烈了,得多学点东西吧。”
教官的哨声响起,姜知遥认命地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吧,再激烈也不会超过军训了。”
一天的训练结束后,有些硬挺的迷彩服被汗水一遍遍浸透,逐渐软了下来。
晚饭后,教官们分别带着自己的班级在操场上两两拉歌,被晒蔫的队伍一下子活泼起来。
同学们照着教官刚教的拉歌口号对喊:“让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姑娘!”
到最后一句时,女生的音量明显小了很多。姜知遥也抿着嘴,没有跟着喊。
方烁言偏过头:“怎么不喊了?嗓子疼?”
“不是,”姜知遥看着前方,“只是觉得‘姑娘’不该是被调侃的词。”
旁边的女生小声应和:“就是,姑娘怎么就不像样了?”
方烁言点点头,手指在裤子上轻敲两下:“那改成什么比较好?”
姜知遥想了想:“绵羊吧,押韵,绵羊也不知道自己被冒犯了。”
于是下一轮教官喊到“像什么”时,方烁言朝她看了一眼,抢先接了句“像绵羊!”
两个班都安静了一瞬,姜知遥也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接。
方烁言拖长尾音,补了一声:“咩——”
笑声从队伍里炸开,大家也跟着大喊“像绵羊!”
教官本想抬手制止,但发现声音比刚刚还要洪亮,只好瞪了方烁言一眼:“倒是会给自己加戏。”
方烁言朝着姜知遥扬了扬眉毛,像是在问她:咋样?
姜知遥没有回应他,只是笑着加入了拉歌:“像绵羊!”
白天训练晚上活动,班上的同学很快熟悉起来。
第三天,米伶俐已经在代表女生和教官讨价还价了。
第五天,班上开始互相叫外号。
第七天,陈砚已经认识全班的人了。
不过姜知遥,除了米伶俐,还是几乎不会主动和谁说话。
方烁言不算,他话还是太多了,根本没给她沉默的机会。
这天休息时,姜知遥把水杯塞给米伶俐,顶着大太阳穿过操场,朝十班的队伍走过去。方烁言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目光顺着她的身影移了过去。
只见姜知遥拍了拍十班一个男生的肩,男生转过身来,她便仰着头看他,原本紧绷的五官也舒展开来。不知道男生说了什么,她的眼角眉梢一下就染上笑意,嘴巴一张一合,手也跟着比划起来。
方烁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这和刚刚那个要死不活的同桌,真的是一个人吗。
陈予桓转过身,见是她,毫不意外:“你怎么过来了?这边可晒了。”
“来看看重点班军训有没有被优待。”
“看吧,”陈予桓指了指身后横七竖八蹲着躺着的人,“如何?”
“学校确实一视同仁,都不让活。”姜知遥仔细观察了一下,十班的休息区甚至是操场上树最少的一块,“对了,月考范围出来后,记得把你们班划的重点也给我一份。”
“你们不划吗?”
“划,查漏补缺,我高二肯定是要进十班的。”
陈予桓笑了,从脚边拿起一瓶水:“吼,是来打探敌情的啊。行,到时候给你,加油。”
“哼哼,别等我进来,你掉出去了。”
“我尽量,”陈予桓拧开水瓶,递给她,“最少比你高0.5。”
初一第一次期末考,陈予桓是年级第一,只比她高了0.5分。姜知遥气得咬牙切齿,一个课间没和他说话。成绩单发下来后,陈予桓一本正经地说了句“承让”,姜知遥把成绩单往抽屉里一塞:“让得这么不明显还好意思说?下次努力点吧你。”
原来他也记得。
“你这人真是争强好胜得很。”姜知遥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接过水,喝了一口,“十班见。”
军训汇演结束,周秋爽把四散开的孩子们重新赶到一起拍合照。米伶俐拽着姜知遥挤进第二排,方烁言站在了她们斜后方,而陈砚则被推到最前面,和班主任站在一起。
摄影老师看大家有气无力的,招呼道:“都往中间挤挤,才认识七天也没关系,感情不好也先装一装。”
看大家笑作一团,摄影老师举起相机:“三——”
后排传来一句:“哎呦我这刘海油的,现在拍照,拍出来到底是退伍小兵,还是刚刑满释放啊?”
全班又是一阵爆笑。姜知遥也笑得低下头,宽大的帽檐随即滑下来。
“二——”
帽子后沿被人轻轻往后一勾,姜知遥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方烁言。
“一——茄子!”
她顺势抬起头,笑意还没有收回去。
“咔嚓”,快门响了。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一张张晒得发红的笑脸上,张扬又微窘的模样,留在彼此十六岁的第一行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