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了,店铺也一间间的关张。
驻军走了,水蝗又卷土重来,这片地界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不安全了。
这个时候,沈微齐看到了春申,他身上的衣服还算齐整,但人看上去灰头土脸的,不像是本地船家的孩子,倒像是刚逃难过来的。
而此时,他正站在路中间木讷的对着行人乞讨。
一文钱?
不是讨饭也不是求打赏,而是有目的的去乞讨一文钱。
不知怎的,沈微齐忽然想到了陈皮那块一百文杀一人的牌子。
春申全家被杀,而陈皮那里有一百文杀一人的规矩,该不会……
陈皮从码头回来的那条路,刚好也会路过春申家渔船靠岸的地方。
·
春申颓败的坐在路边歇脚,他被店里的伙计赶了出来,街上的人也都形色匆匆,没人会多看路边的乞丐一眼。
忽然,一个油纸包被放在碗里,春申抬头,就看到了那个递糖给姐姐的人。
“为什么只讨一文钱?”
问话的人春申认得,那包甜甜的糖就是她给的,糖很甜,非常甜,但姐姐没让他多吃。
那天姐姐抱着他说,人一生的福气都是有定数的,早早把这一生的甜都吃完了,往后的日子就只剩下苦了。
所以以后每天吃一颗,每天都会很甜。
只是他没机会再吃第二颗了,那包糖泡在父母和姐姐的血水里,好像是在说,你的甜已经吃完了,往后的日子就只有苦了。
一百文杀一人,他不认得字,但记住了那天码头上的每一个人,和她们说的每一句话。
给钱就可以杀人,有钱就能杀人。
一个人擦甲板的时候,他隐隐的知道了一件事,他失去的甜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但他总想着能做些什么,做些什么去冲淡心里的那些苦。就像泼在甲板上的水,血被冲淡了,苦也被冲淡了。
他不知道什么规矩,什么对错,他只知道这样做了,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我还差一文钱,陈皮哥说,讨到这一文钱,他就能帮我。”
一百文杀一人,一文钱不能多,一文钱也不能少。
陈皮的荣华富贵在这里,春申心中能冲淡苦涩的那点甜也在这里。
但沈微齐爱莫能助。
沈微齐叹了口气,她也身无分文。
会接受她手中食物的是急需填饱肚子的人,没有人会用钱换一个乞丐手中的食物,哪怕山珍海味也嫌脏臭。
“先把这个吃了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做其他的。”
春申确实腹中饥饿,昨晚吃的两碗下水早就被消化干净了,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更是大,从前有父母和姐姐照顾,吃得饱饭,他还没能学会如何更好的忍受饥饿。
但他咽了咽口水,还是没有动碗里的油纸包。
看看左右没有人注意到他,春申小心翼翼的揣进破布口袋里,说:“我不饿,这个留给陈皮哥。”
他或许是希望陈皮能看在食物的份上心软几分,又或许是真的想要把食物留给他,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此时的春申想不到太多,他也只是一个刚刚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
“吃吧,还有呢。我看着你吃,不怕人来抢。”
春申打开纸包后却还是犹豫了,他把手中的干粮递到沈微齐面前,怯生生地说:“姐姐,你先吃。”
沈微齐看着他的举动,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也是一身乞丐装束,完全不像还能施舍出食物的人。
她只好又拿出了新的食物,说:“我们一起吃。”
春申这才把白净的干粮放入口中,咬下去一口,是甜的!
是甜的……
那天晚上的糖,也是甜的……
“你想送就给她送去嘛,前些日子正好晒了些鱼干,再包两件衣服,快入冬了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看得上看不上的,总算是份心意。”
“不太好吧……”春四有些犹豫,“好像……好像咱们送了些破烂过去就为了图人家那包糖一样。”
“你个臭丫头,”春四娘抄起手边的东西就轻拍了她两下,“那可是我一针一针缝出来的,什么叫破烂!”
“诶呀!娘……”
姐姐缝的那副手套还在他怀里揣着,直到沈微齐离开,春申都没有拿出来。
他隐隐觉得不该拿出来。
都吃了人家的糖,怎么能反把苦带给人家。
“小花子还想要钱?去,去。”
“我比你还穷呢?和我要钱?衣服比我的还齐整。”
“这年月大家都不容易,有吃的就可以了,伢子,小小年纪的,别太贪心了。”
“求求你们给我一文钱吧。”春申跪在地上不住的给过路人磕头。
饭馆他去过,路边的摊贩也讨要过,来去的行人……
“给了这个,后面那些全都闻着味围上来了,钱一把一把的撒下去,多少才够啊!快走快走!”
·
陈皮去了斗鸡坑,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他次次都与大热的斗鸡反着买,一连三把,他买中的鸡都被今日的新秀杀秦淮给啄死了。
显然,他的聪明和贪心都没有找对地方。
回去澡堂的时候,只有等着他的春申和一碗豆腐,里面没有一文钱,春申的身上也没有一文钱。
翻找铜钱时捏的稀烂的豆腐打在了春申脸上,又被小孩连着脸上的灰一起抹进了嘴里。
一路追着陈皮进了澡堂子,他又从破布口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来,献宝一样的托到陈皮眼前。
陈皮皱眉看着那个眼熟的油纸包,他知道那里面不是一文钱,圆鼓鼓的,不太像糖饼,更像是两个馒头。
给乞丐的食物不会这么讲究的额外浪费一张油纸包着,也没哪个乞丐会这么做,
讨来吃的,不论是用手接还是用碗接,必须立刻吃进肚子里,这样才不会被抢走。
这么爱干净,任何食物都要多包张油纸的乞丐,应该只有一个。
他没和春申客气,接过来就咬。吃到那口甜的时候更是大口狠命的嚼下去,仿佛口中咬着的不是糖包而是杀秦淮的肉。
那只抢死的瘟鸡!害他输了那么多钱!
这一夜陈皮睡得很不好,梦里都是杀秦淮,恨得他咬牙切齿叫骂不停。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又往昨日的斗鸡坑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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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甜吃完就只剩下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