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阳光异常地明媚，明媚得像把整个春天都摊开晾在了旷野上，连风都是金色的。
叶清沅早早支起画架，同时把相机也支起来，她说今天要给施佩兰拍几张照片留作纪念，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施佩兰迈步，裙摆一荡，一脚踏进花田，像踏进一片浅海，细碎的花瓣漫过脚踝，草叶在裙边窸窸窣窣地响。
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一步一步把花丛分开，又任它们合拢，像在水里行走。风把花香推到她的身前，又退开，仿佛整个花田都在给她让路。
她在田埂边站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先采哪一朵比较好。
远处的叶清沅从相机后探出头看过去，嘟囔道，“今天回去要不要买个花瓶？”说完，她又摇了摇头。
施佩兰蹲下来，裙摆在水似的花丛里铺开，像一朵落在花海里的花。目光从这朵滑到那朵，挑那些开得最精神的摘下来。含苞的、带露的、颜色正好的，一枝也不肯将就。选定了，指尖才伸过去，掐住花茎，轻轻一折，一声极细的脆响，露水簌簌洒下来，沾湿了指节，凉凉的。
她低头嗅了嗅，唇角漫开笑意，眉眼也跟着弯起。
施佩兰摘得很慢，她性子本来就是这样，在一个叶清沅说想抓拍她，也不知道对方想拍什么，她采花的速度就更慢了。花茎断口处渗出清涩的汁液沾在指腹上，又蹭了满手的花粉，她也不在意。挑到好看的颜色，会多端详两眼，嘴里轻轻咦一声，像是捡到了宝。
阳光真好，花香将她包裹，烦躁也都被微风带走了一半，这一刻大抵是她这九年来最轻松的时刻了。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花多到快捧不住了。她拢了拢，把散落的都收进怀里，白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蓬蓬的一大捧，像抱着一整个春天。每一枝，都是她亲自看过的、闻过的。她低头，脸颊蹭了蹭最上面那朵花，笑起来。
叶清沅躲在镜头后，看着不远处施佩兰的身影，唇角也不自觉的翘起，那个笑容太美了，美到她不忍心放过，手指已经按在了快门键上，可她却迟迟没有按下。
因为，有人闯入了她的画面。
逆着光，叶清沅看不清对方的眉眼，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领口笔挺，整个人像被日光镀了一层薄金。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一步，一步，风把花香推到她的身前，又退开……仿佛是从岸边走入了水中央，最终在施佩兰的身前站定。
叶清沅盯着镜头一错不错的看着这一幕。
施佩兰拢花束的手忽然顿住，她感受到一片阴影朝着自己移动，一双黑色的皮鞋被淹没在花丛中，她的视线顺着两管笔挺的西裤一寸寸往上移。
先是中山装笔挺的领口，再是扣得一丝不苟的衣襟……然后，她对上了一双熟悉得让她心脏停跳的眼睛。
她怔住了。怀里的花束被她抓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它们也是假的。
“曹攸笙！”这个名字从她的唇边溢出。
她明明该在大洋彼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上一封信还压在书桌里，墨迹尚新，写着 “勿念，安好”。可此刻，这个人就这样站在她面前，踩着春天的阳光，像从信纸里走了出来。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喉咙里那句“你怎么回来了”梗住，怎么也出不来。倒是那人先笑了，笑得有些发涩，轻声说：“我回来了。”
远处，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叶清沅不知道这一瞬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光好，人也好，便把这一刻连同满野的花，一起留在了底片上。
这一瞬，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那股裹挟着叶珊的力量在慢慢消退，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阿珊！阿珊！快去叫救护车！快去啊！”是陆嘉桐的声音。
谁又惹她了？这声音又急又怕，是出什么事了吗？
叶珊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陆嘉桐的大脸，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眶边还挂着没擦净的湿痕；眉头拧得极紧，像打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整张脸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醒了！醒了！阿珊醒了！”听这把声音就知道是神婆。
她的意识被带到另一个时空，在施佩兰房间的自己肯定是昏迷状态，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估计把这两个人吓坏了吧？
叶珊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嘉桐先顿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那根弦猛地一松，眉头一下展开，嘴唇抖了抖，红透的眼眶里又涌上一层水雾。
就在刚刚，陆嘉桐经历了这一生中的至暗时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9章 第 99 章